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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欠債

2026-09-06 14:16:44 作者: 放下那支筆
  大足元年七月,洛陽,邵王府。

  晴朗的天空漂浮著幾朵白雲,秋風颯爽,王府後院池塘邊的水榭傳來一道道平穩悠長的笛聲。

  邵王李重潤穿著一身暗繡盤龍、鹿紋暗花的月白色諸王繡袍靠著水榭邊緣樑柱吹奏著《霓裳羽衣曲》。

  水榭內數名頭戴金翠仙冠,身披輕薄彩紗「霓裳」的教坊司舞者翩翩起舞。

  她們動作偏柔、輕、飄,少有剛勁頓挫:回身似流雲迴轉,抬袖若仙鶴展翅,踏步輕盈不沾塵;舞時似眾仙錯落迴旋,宛若天宮仙娥列隊。

  霓裳肩背綴白翠羽毛「羽衣」,裙擺綴珍珠玉飾,一動便珠玉叮咚,遠望如月下仙人,虛實朦朧。

  這便是後世盛名在外,讓唐玄宗沉淪的霓裳羽衣曲。

  不過這會,卻已經被穿越者李重潤提前數十年搬上了歷史舞台。

  身著裙腰束至胸上、石青與淺綠細條紋拼接的七破間色高腰裙的女官上官婉兒,在一旁細細品鑑著。

  她膚白如玉,細眉如柳,唇形小巧飽滿,搭配她的衣裙立倚在小榭欄肩上,顯得清淡雅致。

  上官婉兒祖上犯錯,自幼入了掖庭,後因才能出眾被武曌看上,提為女官,留在身邊任用。

  當下她極受當今皇帝武曌寵信。

  武曌也就是武則天了。

  隨著笛聲停下來,數名舞女亦是向李重潤與上官婉兒行禮。

  上官婉兒拍起了手掌:「不錯,不錯,霓裳舞雖然已經流行數年,可邵王編排與吹奏出來的霓裳羽衣曲卻是有種清冷高遠、超脫塵世的仙境美感。」

  「陛下最喜此類曲樂。」

  這點李重潤自然認同,武曌常常讓最寵愛的兩個男寵張易之、張昌宗扮做仙鶴起舞,以此自我陶醉在仙境中。

  「上官舍人盛譽了,此曲小王不過只作了前面一部分,假如沒有上官舍人指導,此曲只怕完善不了,若論功勞,當屬上官舍人才是。」李重潤十分謙虛。

  上官婉兒沒想到李重潤會如此姿態,她豈能領會不到李重潤把這首創作的驚天舞曲的頭等功勞贈與了她。

  當今陛下亦是愛曲之人,張易之便是因為精通音律頗得武曌寵愛。

  平時在宮裡,她便常與張易之、張昌宗兩兄弟以樂曲在武曌面前爭寵。

  最近張昌宗也是越發過分了,竟對她起了歹心。

  深宮大院那個大染缸里的人,都是看帝皇寵愛行事,給他人臉色,踩低捧高、趨炎附勢之輩。

  若是獻上此曲,陛下欣賞了覺得滿意,她就能討了幾分帝寵加身,在宮中自然水漲船高。

  料想張昌宗也會收斂些,消了那本不該有的流氓之心。

  若能藉此曲舞討陛下寵信,又能讓張昌宗心生忌憚,收起非分之想,還能與邵王建立友誼,可謂一舉三得,怎能不高興。

  「後日吐蕃的使團與我朝商榷入朝朝拜事宜,朝議後陛下會在麟德殿宴請群臣與吐蕃使臣,屆時奴婢將此舞獻於陛下,陛下若有賞,奴婢斷然不會忘了邵王。」

  吐蕃去年七月在洪源谷之戰大敗,吐蕃內部勢力洗牌過後,今年終於遣使謝罪,求和來了。

  對李重潤來說,能得一個宮中陛下身邊內臣近侍的好感遠比冠名一首曲樂的虛名重要。

  最主要是,曲樂冠他名,發揮不出作用啊。

  這些年,武曌打壓李氏宗親,如果是他主導所作的曲子,估摸著連出現在宮宴的可能性都沒有。

  況且,霓裳羽衣曲本就不是他所創,不過沾了穿越者的光環罷了。

  上官婉兒現在表明了態度,就說明以後還能有相處的機會,哪怕對方在聊天時不經意吐露了些宮中的消息,對他來說裨益無限。

  目的達到了,他自然滿意。

  「上官舍人多日教導小王,怎還能以奴婢自稱折煞小王,應是小王尊稱上官舍人一聲老師才是。」趁著上官婉兒高興,李重潤抓緊加深綁定二人的關係。

  說到底,上官婉兒即便外表再風光,再得陛下寵信,也洗不脫她罪臣之後的身份,縱然母親與她說祖父上官儀有冤,當年是因為替高宗起草廢武曌的詔書才導致罷相致死,牽連家人,導致他們入了掖庭為奴為婢。

  她也只能默默埋在心底。


  背地裡,不敬她的的人不少,尤其是陛下的男寵張易之、張昌宗更是仗著陛下寵愛在她面前趾高氣揚。

  雖然說李氏宗親近些年來被陛下以及武氏子弟打壓,親王死的死,囚禁的囚禁,流放的流放。

  可眼下,李重潤那個曾經當過皇帝的父親,也就是李顯已經復立太子,他本人也封了邵王,賜了王府。

  怎麼說,身份也遠比她這個內侍女官高貴。

  最主要的是,武曌不可能推翻當初親自對她祖父定下的謀反罪名。

  能替上官家平反的人不會多,眼前之人算一個。

  眼下陛下年事已高。

  李重潤又是太子的嫡長子,一旦太子登基為帝,李重潤大概率會被封為太子。

  這是她願意結交的根本原因。

  這叫做政治投資。

  邵王有意與她結交,她怎麼會將好感推出門外。

  加上李重潤回京這兩年多時間裡,在朝臣眼中,邵王李重潤外表風神俊朗,又素有孝愛之心,品行端正,無驕奢惡習的合格王爺。

  近些天相處起來,她也發現對方是位溫潤如玉,談吐總能給人如沐春風之感的小郎君。

  她看向李重潤那輪廓分明,噙著笑意的臉龐,眼底深處有一絲外人不可察覺的深意。

  她微笑回應:「邵王音律造詣在奴婢之上,這聲老師是萬不能當的,不如日後私下奴婢喚邵王一聲阿郎,邵王喚奴婢一聲婉兒,如何。」

  有些規矩她該遵守還是得遵守。

  李重潤本意就是與上官婉兒建立深厚些的關係。

  至於說對方是不是看中他是太子長子身份還是其他,才會選擇與他深交,李重潤不是很在乎。

  人活在世界上,總得是自己對對方有用,或者自己身上有對方所求的東西,才會產生交集並結交。

  很多人還避他如蛇蠍呢,上官婉兒說的這番話,說明真的想和他結交,哪怕出於政治目的。

  嗯,也方便日後共同鑽研音律。

  「婉兒提議甚好!」

  「阿郎,宮中事務繁忙,還需安排後日宴會歌舞,奴婢就先告辭了。」

  「我送你。」

  上官婉兒仍以奴婢自居,但李重潤不再自稱小王。

  倒讓位卑的上官婉兒嘴角浮現若有若無的淺笑。

  二人有說有笑,一路送出了府門,直到看見馬車駛向巍峨的宮城,李重潤方才轉身回府。

  穿越半年,他一直居住在這座偌大的府邸里。

  平日能做的事情不多。

  養養花,逗逗貓兒,吹笛彈琴,指導府中歌姬擺弄身姿練舞皆是消磨無聊時光的方式。

  別看他封了邵王,可是一點權力都沒有,更別提接觸朝臣,掌控權力。

  至於說朝臣對他的評價從何而來,他也說不清楚。

  說來好笑,他父親,也就是居住東宮的太子李顯也沒有一絲權力,連參政議事的資格都沒有。

  按照原本的歷史,他九月份就會因為說了幾句武曌男寵張易之、張昌宗的壞話被傳喚進宮處死。

  他的父母為了自保,都選擇袖手旁觀,並推說他的言論與他們無關。

  沒有一絲保護他這個兒子的意思。

  朝臣上諫斥罵二張都沒事,就連狄仁傑狄公在世時當著武曌的面勸武曌節制,莫要沉淪美色都無礙。

  他私下議論幾句就傳到了武曌耳中,並且被處死了?

  稍有腦子的人想想就知道其中貓膩。

  不過是武曌借著他的死,去打壓那些心向大唐,上諫言讓太子參與朝政的大臣心生畏懼,讓他們安分些嗎。

  所以,李重潤認為,即便他不說詆毀的話,到了需要的時候,武曌也會找個由頭給他扣個罪名處死,打壓太子,打壓親唐一派的朝臣。

  這是武曌常用的手段。

  武周一朝,酷吏來俊臣、周興陷害致死的李唐宗室、大臣可不少。

  他可不會認為武曌會因為自己是她孫兒,表現乖巧點,她就會不用他這個政治籌碼去立威。

  她親兒子都逼殺了兩個了,還在乎孫兒?

  不能什麼都不做,坐等武曌把他當成打壓、警告忠唐一派朝臣的工具。

  半年來,李重潤明白一件事,眼下的他是接觸不到任何朝臣的,哪怕品階再低。

  在沒法保證自身安危的情況下,他可等不到五王發動神龍政變。

  玄武門,總得走一趟的。

  他想自己主導,請這位歷史上唯一的女帝退位,將窩囊廢太子父親推上帝位,這樣一來才有可能將自身利益最大化。

  屆時,若李顯念及父子情分,沒有腦子犯抽,他是樂意用溫和的手段請他當太上皇的。

  如果不是這個時代的倫理綱常約束,他倒是想直接越過李顯。

  有一點困擾李重潤的是,太宗敢發動玄武門奪政,但卻是建立在太宗自隋末亂世起事以來,積攢了多年的威望的情況下有八百死士追隨。

  他呢,莫說威望,現在手裡不過八名帶刀侍衛能信任,即便算上他自己,也不過堪堪九人,真要帶著這點人沖玄武門,估計就不是黃袍加身,而是箭矢加身了。

  所以,兵將至關重要。

  目前來說,先打破無法接觸朝臣的桎梏尤為重要,不然一切都是空談,只能等武曌宰割。

  好在無論是原主還是他,都是酷愛且精通音律之人。

  一次宮宴上與上官婉兒搭上了話,吹奏了半支霓裳羽衣曲,勾起了上官婉兒的興趣,得以接觸交流。

  今晚上官婉兒話里話外,都告訴他往後在陛下跟前,會有意無意的幫他說幾句好話,吹吹耳邊風。

  能得到上官婉兒的幫助,是一個好的開始。

  當然,也是要給予上官婉兒回報的,至於上官婉兒會從他身上索求什麼回報,他不知道,暫時也不是他需要思考的事情。

  他現在的政治資本除了太子嫡長子的身份,可以說一窮二白。

  沒啥好讓上官婉兒圖的了。

  難不成圖他身子嗎?

  不知道,想也無益。

  待他有了能幫對方處理的能力,她自然會主動提。

  眼下,想接觸朝中大臣還需要倚仗對方。

  ......

  麟德殿是武曌經常接待外邦使團,舉行宮宴的地方。

  朝議結束後,一眾朝臣與吐蕃的使臣在宮人的引領下進了麟德殿。

  這會兒宴會還沒開始,他們並沒有按照安排的座位就坐,而是與交好的同僚三五成群交流著。

  自然,武曌是最後才會登場。

  下了朝的她先回到了後殿歇息。

  她坐在御案後的龍椅上,上官婉兒站在她身後輕柔著她的額角。

  武曌擺了擺手,一眾伺候的宮人退了出去。

  「這些個老臣就沒消停過,又藉此吐蕃一事讓太子參政議事,你有何看法?」

  上官婉兒深知武曌心意是能壓著太子就壓著太子。

  自不會悖著武曌的意思明著去幫太子說話:「太子回京這兩年安分守己,晨昏定省,每日前來向陛下請安,倒讓人挑不出錯處。」

  被武曌廢過皇帝位的李顯自然是怕了,現在李顯是能不做事就不做事、能不犯錯就不犯錯,莫要讓奸佞找到把柄攻訐。

  這一點,作為掌權者的武曌最是清楚。

  她話鋒一轉,問道:「讓你接觸邵王,如何了。」

  「閒賦在家,每日不是溜貓就是賞曲,再不濟便是與伶人打成一片,親自下場教導伶人起舞。」

  武曌勾起嘴角譏笑一聲:「一個個這會都是孝子賢孫,不會給朕添麻煩了,早些年作甚去了。」

  這話上官婉兒可沒法接,但她作為武曌最親近的幾名心腹之一,武曌提出的問題他還是得想辦法解決的:「吐蕃來訪,提出要我朝聯姻,卻未提求婚國書,多半是在試探。」

  正常來說,兩國真要和親,會有求婚國書。

  「邵王未婚,不如,告知吐蕃使臣,我朝有意讓邵王迎娶吐蕃公主,讓邵王與吐蕃使臣接觸,商榷此事,如何。」

  「如果邵王沒處理好此事,陛下責罰於他,想必朝臣也不會說什麼。」

  人不做事就永遠不會犯錯,只有做事的人才會犯錯,讓外人挑毛病,這點武曌豈會不清楚。

  武曌想了好一會才回應道:「你去安排,看看怎麼樣能讓邵王與吐蕃接觸了。」

  「諾!」

  ......

  李重潤今日戴了遠遊冠,穿上了紅紗外袍,腰懸朱綬玉佩。

  入宮赴宴著裝還是比較講究的。

  夏天剛剛過去,七月初還是有些悶熱,

  他沒有資格上殿議事,來得比別人遲些,宮宴時辰定了的,只會推遲,不會提前,倒是不用擔心遲到的事情。

  一名二十出頭,穿戴著整套軍裝但無兵刃在身的壯漢跟在他身邊。

  他是李重潤的侍衛長劉正,是李重潤被流放囚禁時就在身邊伺候的老人。

  走在宮闈過道的他迎面遇到一名小宮女。

  小官女是跟在上官婉兒身邊的柳蓮。

  她欠身行萬福禮過後直接說出目的:「上官阿姊這兩日在宮中找不到合適的樂工吹奏霓裳羽衣曲,希望邵王能在宴會上吹笛添彩。」

  但下一刻她又謹慎地四周看了看,見沒有外人才放低了聲音:「上官阿姊讓奴婢告知邵王,我朝與吐蕃尚未談妥。」

  「說陛下禮儀上接納貢物、接受謝罪,應允邊境暫且休兵,但隴右安西四鎮邊備不撤,北面河套、雲州、代州一線,突厥小騎劫掠邊民變得頻繁,陛下擔憂吐蕃趁著突厥南侵,再與我朝興刀兵,只想穩住吐蕃。」

  「和親一事擱置未有結果,也沒有上奉求親國書,多為試探我朝態度,還請邵王謹慎斟酌。」

  這就相當於告訴李重潤宴會上該對吐蕃持有怎麼樣的態度了。

  得知這道消息,就能避免在宴會上與吐蕃使臣交流時過度親和或言辭過激,若針鋒相對導致吐蕃再犯邊境,引起武曌反感就得不償失了。

  上官婉兒安排他在宴會上吹笛演出,幾乎是明著告訴武曌他們二人有所來往。

  這個女人膽子怎麼這麼大,不怕引起武曌反感?李重潤摸不著頭腦。

  至於上官婉兒敢這樣做,在武曌面前擺明與他往來,說明她有辦法消弭武曌的反感。

  思來想去,李重潤想太多沒用,只會內耗。

  況且上官婉兒能從掖庭走出來,十七歲就被武曌看中,後又穩在宮中,一直活到了現在,本事自然不會差到哪裡去。

  沒再多想,李重潤沖小宮女行了個叉手禮:「替我謝過婉兒!」

  柳蓮欠身行禮後說:「還請邵王先去偏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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