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里一時沉寂下來,只有發動機低沉的轟鳴聲,一陣陣傳來。
路燈從車窗外掠過,忽明忽暗的光,一道一道切過兩個人的臉。
傅其楨偏著頭,看向窗外,臉上那道巴掌印還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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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窗映出她模糊的側影,安靜,蒼白,帶著那令人窒息的難堪。
赫知彥冷銳的目光從她身上掠過,聲音驟沉。
「還有金璇宮,辭了。」
傅其楨眸光一緊,緩緩轉頭,帶著一點沒反應過來的錯愕。
「什麼?」
「我說。」
赫知彥盯著她的側臉,黑眸狹長,深不見底,一字一句。
「金璇宮的工作,辭了。」
「不可能。」
傅其楨蹙眉而起,毫無停頓,語氣乾脆得沒有一絲轉圜。
赫知彥眉心瞬間壓下,她卻已經重新偏開臉。
不是賭氣,也不是故意同他對著來,是真的不可能。
四年前剛到滬海的時候,她不是沒找過別的活。
教書、抄寫、報館校對、商行文職、餐廳的服務員、她都去問過。
可她大學只念了一年,後來被迫退學嫁人。
手裡真正拿得出的,不過一張高中文憑。
那些一個月十幾塊,二十塊的工錢。
哪裡夠……母親的藥……弟弟妹妹的學費。
全家的生計壓在她一個人身上。
縱然舞女的工作看上去不體面。
但是沒錢的滋味,母親治不起病的惶恐,弟弟妹妹上不了學的心酸,天天被房東阿婆催繳房租,無地可住的緊迫與焦慮,她更知道。
她不是沒想過離開金璇宮。
每一晚站在舞池裡,被陌生男人握著手,被酒氣熏著,被那些戲謔的目光從頭看到腳。
可她只能再忍一忍,再撐一撐。
待弟弟和妹妹上完大學,她便辭掉舞女的工作。
再撐四年就好……
可赫知彥沉下臉來,黑眸深幽,自然知道她在擔心什麼。
「你母親的醫藥費,你弟弟妹妹的學費,你們一家人的開銷。我出。」
傅其楨靜怔一瞬,倏地回眸看向赫知彥,語氣卻滯澀發緊了,眸子也變得輕了。
「你憑什麼?」
赫知彥對上她這樣的眼神,心裡莫名一緊,卻將臉偏了過去,車窗燈影掠過他冷硬蒼白的側臉。
「憑你……是我赫知彥的情婦,養情婦一家的錢,我還是有的。」
傅其楨眸光驟顫,又是一酸,只得把視線離開,雙臂緊緊抱著自己,冷的心寒。
半晌,她喘了口氣,眸光映著窗外掠過的夜景,神情麻木。
「赫知彥,我有手有腳,不需要誰來養。」
「這輩子,我已經嘗夠了仰人鼻息的滋味,受夠了手心朝上的生活……金璇宮再不好,做舞女再不體面,那裡的每一分錢,也是我靠自己,一支舞一支舞掙的,我心安理得。」
赫知彥緊抿著唇,雙目漸漸陰鶩,滲著寒意。
他腦子裡浮來的,卻越不是她所認為的那些心安理得。
而是燈紅酒綠的風月場,是那些男人放在她腰間的手,是他們凝著她調笑的目光。
一想到這些,他胸口那股妒火便一寸一寸燒上來。
「你也知道做舞女不體面……」
傅其楨眉心微蹙,呼吸一沉。
赫知彥看著她,眼底寒意越來越濃,周身氣壓都低了幾分。
「所以你還要讓那些男人握你的手,摟你的腰……」
「還是你就喜歡……讓那些男人摟著你,同你眉來眼去?!」
「赫知彥!」
傅其楨猛地轉頭,不可置信的盯著他。
只一瞬,兩人目光驟然對撞。
兩雙眼睛裡滿是怨念,不甘和委屈,絞纏在一起,無聲交鋒。
幾息之間,還是傅其楨先偏過臉去,深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拼命告訴自己,不要再吵,不要再被他激怒。
她手縮進衣袖,卻越捏越緊。
「我與金三爺簽了幾年的聘約合同。」
她努力讓聲音平穩,儘量用理智與他溝通。
「不是你一句辭了,我就能隨意離開。」
赫知彥深戾的眼眸,卻微微眯起。
片刻,冷嗤一聲。
「呵。原來簽了賣身契。」
傅其楨呼吸一滯,習慣性的掐緊了食指,怎么正常的工作聘約,在他嘴中就成了賣身契?
「別把話說的那麼難聽……是工……」
「我給你贖身……」
赫知彥驟然打斷,黑眸沉沉。
傅其楨怔住,莫名的屈辱感忽在心口竄起。
「你值多少錢,我便出多少。」
下一瞬,赫知彥冷峭脫口。
咄嗟之間,這般的羞辱,傅其楨瞬間頭皮發麻,渾身發涼。
她在他眼中,是什麼?
是窯子裡靠皮肉生意的女人?是一件什麼隨意擺弄的物件?
有價,可買,可贖……
她再也忍受不住,鼻息漸漸急促,從齒間擠出兩字,悶悶的。
「停車……」
傅其楨咬住下唇,抬起紅眸,一瞬再猛地大呼。
「停車!」
司機嚇了一跳,下意識從後視鏡往後看。
赫知彥眸色陰沉,聲音肅然。
「繼續開。」
司機一凜,迅速收回目光,再沒敢動。
傅其楨一下坐直,抓緊前排座椅。
「我說停車!」
「開!」
赫知彥臉色鐵青,聲色俱厲。
下一瞬,激憤之下,傅其楨羞惱得直接去推車門。
「我要下車,停車……」
赫知彥瞳孔驟縮,猛地傾身,一把扣住她手腕,
「你瘋了!」
動作太大,腰間縫合的傷口驟然撕扯。
赫知彥呼吸狠滯,眼前恍然一黑。
可傅其楨正在氣頭上,根本沒察覺。
「放開!」
狹窄后座里頓時亂成一團,傅其楨拼命去掙,肩背一次次撞上車座。
赫知彥本就帶著傷,被她這樣一扯一掙,腰側每一下都像被重新割開,疼得額角青筋隱隱跳動。
可越疼,他脾氣越壞,越不肯鬆手。
「坐好!」
「你放開!」
傅其楨眸光一厲,狠狠推他。
赫知彥身體晃動,腰間傷口一熱,血又滲出來了。
他臉色瞬間白了一層,卻眸光狠戾,猛地收緊手臂,將她整個人一把禁錮進懷中。
「停車!」
一聲厲喝,司機嚇得心口一顫,直接一腳剎車。
「吱——!」
剎車聲驟然劃破夜色,汽車猛地停在路邊。
慣性之下,傅其楨整個人往前一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