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
傅其紓最後寫下自己的名字,便撕下紙,將那一頁紙遞過去。
「這是我家樓下電話房的號碼。若找到了,就請打這個電話尋我。」
助理順勢接了過去,邱君山眸子朝那紙張不動聲色的掃了一眼。
傅其紓。
傅其紓面對這樣一位處事儒雅,風度翩翩的導演。
她的少女心性,難免生出幾分拘謹,眉眼不由怯生生靦腆起來。
「多謝導演,那我便不打擾您了。」
說罷,傅其紓便微笑著,轉身離去。
「傅小姐……」
忽地,邱君山突然出聲喚她。
傅其紓一頓,斂起笑意回過頭。
「嗯?」
邱君山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繼續保持那般從容神色。
「你昨日來參加過《枕棠春》女主角徵選?」
提起這件事,傅其紓眼眸不由黯然一瞬,又遺憾地笑了笑。
「是……不過昨天出了意外,沒來得及徵選。」
邱君山將她神色盡收眼底,唇角浮起一抹探究的淺笑。
「傅小姐,喜歡演電影?」
傅其紓幾乎立刻點頭,眼眸亮起。
「喜歡。」
說完,又不好意思地搖頭笑了笑,垂下眼,攥了攥書袋。
「……準確來說,是很喜歡看電影,還沒正式表演過,只……在學校社團演過話劇。」
邱君山眼底不由帶著幾分上位者的審視,靜靜打量著眼前這乾淨鮮活的少女。
「小小年紀演過話劇,這已經很好了。」
說著,他從容地從西裝內袋取出名片夾。
「《枕棠春》的女主角徵選昨日已經結束。若今日單獨為傅小姐再開一次,一來不合規矩,二來對枕棠春的導演唐突,三便是對昨日其他選手也不公平。」
傅其紓瞭然,但是神色還是不由地沉了一瞬。
昨日出了那檔子事,她其實也沒報什麼希望,不過難免可惜錯過機會。
對面的邱君山淡默地微笑著,從名片夾里,抽出一張印製名片。
「不過,邱某人手上有部戲,正好缺一個角色,戲份不算重,但我覺得,很適合傅小姐。」
傅其紓猛地抬眼,眸子裡壓抑不住竄起一絲驚喜,手不可置信的指向自己。
「我?」
一旁的孟想和幾名工作人員也不由怔愣一瞬。
邱君山伸出手,順勢將名片遞到傅其紓面前。
「這是邱某的名片。今日倉促,傅小姐不必急著答覆,好好斟酌一番。若是有意,打上面的電話就好。」
傅其紓懷著一絲雀躍,但還是有點難相信的遲疑一下,才雙手緩緩接下那張名片。
名片紙質厚實,邊沿壓著暗金細線。
上面印著,邱君山。
邱君山?這個名字她見過,而且不止一次,是現下風頭正盛的導演。
去年《嬌宵》賣座,報紙上整版都是他的名字,前年還有一部片子賣去了南洋。
只是……傅其紓臉上的驚喜漸漸收斂怔住。
轉瞬之間,她腦海里也浮現那些紛雜的報導,因為邱君山最出名的,並不只是電影賣座。
邱君山拍的電影,大多香艷,鏡頭更是尺度大膽,艷情戲份可不少。
有人罵他傷風敗俗,也有人說他是摩登藝術的先鋒。
一時,傅其紓下意識朝攝影棚里看去。
才發現剛才拍戲的女演員正坐在椅子上補妝。
女演員身上戲服薄透,露著大片肩頸,旁邊的服裝師正蹲下替她整理絲襪。
傅其紓記起報紙上那些刊登的香艷劇照海報,雖已是收斂不少,但還是讓她不住臉紅。
一瞬,她默默看回手裡的名片,剛還覺得是寶貝,是機會,現下卻忽然有些燙手。
邱君山眸光凝沉,自然將她神情的變化,看得一清二楚,卻默然不語。
傅其紓嘴角扯出一抹略顯僵硬的尬笑,剛才的歡喜也冷卻為淡淡的失望,禮貌婉拒。
「多謝邱導好意……」
她餘光又往那香艷的女演員瞟了一眼。
「我想,我……還是算了吧。」
邱君山神色不動如山,他身邊助理則是一愣,沉臉忍不住了。
「誒,你這小姑娘,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想上邱導的戲?邱導這兩年的電影,哪一部不是滬海賣座的?《嬌宵》連映數月,南洋片商都是主動來談發行,海外影展的獎項,拿了多少座。你當面回絕,未免太不懂分寸。」
「哎。」
邱君山忽地抬手止住助理的話語,看上去神色並無氣惱,依舊溫和笑意。
「無妨。傅小姐直言直語,難得直率坦蕩,人各有志,拍戲本就是你情我願,講求緣分嘛。」
傅其紓聽他這樣說,胸口鬆了口氣。
「不好意思……」
她眸子又凝了他一眼,自覺是不是把人想歪了,眼前的邱導分明很有風度。
「邱導,那發卡的事情……」
「找到了,一定通知你。」
「多謝導演。」
傅其紓微微頷首,不再多做停留,輕輕捏著那張名片,抱緊書袋轉身快步離開。
邱君山站在原地,盯著傅其紓離開的身影,緩緩收斂起笑意。
眼神雖還是溫和儒儒,卻沉了些含混不清的意味。
他拍過太多女人。
那些香艷的女演員落在他的攝影機前,裝扮著學生角色,卻風塵的不是味道。
但此下這個傅其紓,真實鮮活,青澀似果……
此下,待傅其紓踏出華光電影公司大門。
外面街道上車水馬龍,電車叮鈴鈴駛過,人聲嘈雜。
傅其紓站在台階下,長長吐出一口氣,再低頭看著掌心的名片。
華光電影公司導演兼理事——邱君山。
她扁了扁嘴,自言自語,小聲嘀咕。
「還真以為天上掉餡餅了呢。」
她眸光失落的越來越沉,那張名片又重重地看了兩眼。
這還是她第一次有機會接觸導演,還是這般知明的大導。
可霎時,腦子裡突然閃過剛才攝影棚里女演員薄紗絲襪的戲服。
她耳根忽地一熱,飛快搖頭。
「不行不行。」
她是喜歡電影,可若讓她穿成那樣……
忽地,她手腕一揚,輕飄飄的,隨手便將名片丟進路邊的鐵皮垃圾桶。
她快快走了兩步,卻又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華光電影公司氣派的大門。
門裡門外,都是她從前只在報紙和銀幕上想像過的世界,到底還是掠過一絲失落。
若昨日沒有那場意外……她是不是也有機會站到那盞大燈下面?
「唉……」
傅其紓一聲嘆息,抿了抿唇,終究掠過一絲遺憾。
忽地,她神色一肅,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懊惱地捶了下腦袋。
「傅其紓,你可長點心吧。」
她心底默默期盼裡面那群人,真的可以找到那枚鑽石發卡。
只見她抱著書袋跑遠,辮子甩在背後,一腳登上電車,漸漸身影消失在租界街景。
孟想站在電影公司門口,氣得胸口還在起伏,卻被她將名片扔進垃圾桶的動作怔了一瞬。
他又低頭看看手背上那圈清晰的牙印,有種莫名奇怪的心情。
旁邊的場務忍著笑,推了怔愣住的他一把。
「孟想,人家小姑娘都走了,你還看呢?」
「誰看她了!」
孟想猛地收回目光,就往攝影棚身處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