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淺月白皙的臉上蹭了一道灰撲撲的粉塵,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聲音里透著掩飾不住的興奮,
「按照您的要求,一斤裝的小包。總共是整整1200份!
其中針對羊群防寒止瀉的配方是800份,給牛固本培元的配方是400份,一包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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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婉晴看著堆滿小半個廂房、用牛皮紙整整齊齊打包好的飼料小山,緊繃了多日的神經終於徹底放鬆下來,嘴角漾起一抹明媚的笑意。
「幹得漂亮,大家辛苦了!」
林婉晴轉過身,對著站在院子裡滿臉期盼的工人們用力鼓了鼓掌,「行了,上午的活兒就到這兒!
大家趕緊去洗洗手,去飯店吃午飯。
今天中午讓老李給大傢伙兒加個肉菜,算我私人請客,犒勞大家!」
「謝謝林廠長!」
工人們爆發出一陣歡呼,疲憊一掃而空,立刻喜笑顏開地排隊去水井邊洗手了。
林婉晴一邊解下脖子上的粗布圍裙,一邊對蘇淺月交代:「淺月,你先帶著大家去吃,吃完也不用急著開工,休息半小時。」
「嫂子,那你呢?不跟我們一塊兒吃?」
蘇淺月一邊幫悠悠拍打著身上的灰塵,一邊疑惑地問。
林婉晴搖了搖頭,伸手將一份整理好的飼料配方說明書和幾包樣品塞進帆布包里,拉好拉鏈:「我不吃了,得趕緊去一趟公社大院。」
飼料是做出來了,但想要讓它變成源源不斷的現金流、變成公社實打實的帳面收入,那就必須得讓它公開售賣。
在這個計劃經濟為主導、投機倒把抓得極嚴的年代,這些帶有公家性質的集體產品想要合法合規地賣給社員和各個大隊,唯一的正規渠道就是——供銷社。
但這事兒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現在管得嚴,哪怕是公社自己辦的廠子,想把東西名正言順地擺在供銷社的貨架上,也必須要過五關斬六將,拿到公社最高領導的蓋章簽字和專項批文才行。
而且,這還只是漫漫長征的第一步。
公社同意批文下來後,林婉晴這個廠長還得親自去跟縣供銷社的負責人磨嘴皮子、談條件。
別看現在的供銷社是鐵飯碗,沒有後世那種苛刻的業績和營業額壓力。
但他們每個季度也是要看進出貨的流轉率和銷售數量的。
這種誰都沒見過、聽都沒聽過的新型「預混飼料」,如果放在貨架上落灰賣不出去,占據了寶貴的櫃檯空間,
供銷社的負責人是絕對會毫不留情地把東西下架,甚至把林婉晴連人帶貨一起轟出來的。
林婉晴是個初來乍到的「空降兵」,在縣供銷社那種講究人情世故和關係網的地方,她簡直是兩眼一抹黑,連個能遞話的熟人都沒有。
她現在唯一的指望,就是去找孔書記身邊那個八面玲瓏的郝秘書。
郝秘書經常跟著領導在縣裡跑,門路廣、人頭熟,去問問他,看看他能不能幫忙搭個線、牽個橋,或者是出個什麼好主意。
「行,正事要緊。那嫂子你去吧。」
蘇淺月理解地點點頭,牽起悠悠的手,「我帶著悠悠去飯店吃就行,順便讓她給你留個熱乎的肉包子。」
「好,看好她。」
林婉晴笑著摸了摸悠悠的頭頂,又囑咐了破風幾句,便把帆布包挎在肩上,轉身快步走出了飼料廠的大門。
剛跨出門檻,順著那條狹窄彎曲的巷子還沒走出去十幾米遠。
「林大夫!林大夫救命啊!」
突然,一道人影從旁邊的土牆拐角處跌跌撞撞地沖了出來,帶著一股濃烈的牛糞味和驚恐的哭嚎,直挺挺地攔在了林婉晴的去路上。
林婉晴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手本能地探向了裝有防身藥粉的口袋。
等看清來人,她才稍微鬆了口氣。
那是一個五十多歲的漢子,穿著一身破舊打結的羊皮襖,頭上戴著一頂已經看不出顏色的狗皮帽子,凍得滿臉通紅,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他一邊哭得毫無形象,一邊雙手死死抓住林婉晴的大衣袖子,聲音因為極度的焦急和恐懼而嘶啞變形:
林婉晴眉頭微微一皺。
前進大隊母牛難產的事,雖然在附近傳得挺廣,甚至還傳出了「伸手點穴、死牛復活」的離譜謠言。
但真正認識她、知道她長什麼樣的人並不多。
「我是林婉晴。」
林婉晴不動聲色地將袖子從漢子手裡抽出來,眼神冷靜而審視地看著他,「你是誰?找我什麼事?」
「我、我叫王大錘,和李老栓是鄰村的!」
那自稱王大錘的漢子一邊胡亂抹著臉上的淚水,一邊急促地指著自己村子的方向,
「林大夫,求求你大發慈悲,快跟我去看看吧!
我家那頭大黃牛……也難產了!
從昨天半夜就開始折騰,到現在小牛犢連個蹄子都沒露出來,那老牛一直在地上打滾哀嚎,血流了一地,它……
它都快要痛死了啊!
求求你救救它吧!」
王大錘說著,雙腿一軟,眼看著就要給林婉晴跪下。
林婉晴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他的胳膊,將他硬生生拽了起來。
母牛難產。
這在這個年代,對於一個靠種地為生的農村家庭來說,無異於一場滅頂之災。
一頭正值壯年的母牛,加上一頭即將出生的小牛犢,幾乎占了這戶人家一半的家當。
如果真的因為難產導致一屍兩命,那這個叫王大錘的漢子,一家老小今年冬天恐怕連喝西北風的資格都沒有了。
這是人命關天的大事!
林婉晴原本打算去公社找郝秘書談飼料銷售的計劃,在這一刻瞬間被推後。
救死扶傷,是她作為獸醫的本能和底線。
先去接生救牛,等把牲口從鬼門關拉回來,下午再抽空去公社找郝秘書也完全來得及。
「行,我跟你去。」
林婉晴沒有絲毫猶豫,乾脆利落地一點頭,「你家在哪個方向?離這兒有多遠?」
「就在西邊那個岔路口往裡走,三里地,不算遠!」
王大錘見她答應,激動得連連作揖,仿佛抓住了救命的活菩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