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這幫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老鄉來說,「飼料」這倆字實在太過生僻。
平時家裡養幾隻雞、餵兩頭豬,也就是扔點爛菜葉子、拌點麥麩,誰聽過牲口還得吃專門進廠子加工的東西?
林婉晴等的就是這個時候。
她拍掉袖子上落的火藥灰,轉身沖院子裡招了招手:「蘇姐,把樣品端出來。」
蘇淺月立刻端著那個木簸箕跨出門檻,幾個工人搬來兩張長條桌拼在台階下。蘇淺月把簸箕往桌上一扣。
「嘩啦」一聲,一堆顏色灰黃、摻雜著草藥碎末和魚骨粉的混合粗料散在桌面上,散發出一股獨特的咸腥混合著草木的味兒。
林婉晴走到桌前,雙手按在桌沿上,目光掃過圍觀的人群。
「各位鄉親!」林婉晴提高嗓門,聲音壓過人群的嘈雜,「咱們這是公社新辦的飼料廠。桌上這些,就是給家裡的豬、雞、牛羊配的口糧!」
「給畜生配口糧?那不是糟踐錢嘛!」一個抄著手的老漢撇了撇嘴。
「大爺,您先別急著下定論。」
林婉晴抓起一把飼料,走到老漢面前,把手攤開,「您聞聞這味兒。這裡面加了驅寒防瘟的草藥,還有長肉長膘的骨粉。」
她手指在飼料里撥弄了兩下,「這東西,不用您頓頓餵。家裡雞不下蛋了,豬受了風寒拉稀掉膘了,您在爛菜葉子裡摻上一把。
不出三天,雞能開嗓下蛋,豬能止瀉搶食。
前幾天紅旗牧場的大雪天,幾百隻羊就是吃這個保住的膘!」
「真有這麼神?」老漢捏起一點粉末湊到鼻尖嗅了嗅。
「神不神,您看效果。」
林婉晴轉身走回桌前,沖身後的工人們一偏頭,「蘇姐,你們幾個分開站,把這飼料到底治什麼病、怎麼個餵法,挨個給大傢伙兒講講。有不懂的,只管問!」
蘇淺月幾人立刻拿著提前裝好的小紙包,分散到人群里。
「嬸子,您家養了幾隻雞?用我這個,一天拌一勺……」
「大哥,豬拉稀用這種,裡面加了黃連碎……」
她今天放這掛鞭炮,從沒指望這幫習慣了傳統養殖的社員能當場掏錢買。
新鮮事物總得有個接受的過程。
今天只要把「飼料能治病防掉膘」的名聲在這幫人心裡紮下根,等過陣子誰家牲口真出了毛病,自然會有人第一個想起這扇大門。
人群外圍,隔著一條街的拐角處。
趙為民提著個灰布兜,腳底像是被釘子釘住了,死死站在雪地里。
他本來是去公社供銷社替藥房買點雜物,聽見鞭炮聲才繞過來看一眼。
結果這一看,他的視線就再也從台階上那個女人身上撕不下來了。
林婉晴穿著件收腰的深色呢子大衣,烏黑的頭髮利落地扎在腦後。
她站在陽光底下,從容不迫地指揮著手底下的工人,面對幾十個老鄉的盤問對答如流。
沒有了以前在趙家灶台前被油煙燻出的枯黃,也沒有了在他面前低眉順眼時的瑟縮。
此刻的林婉晴,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讓人挪不開眼的鮮活和耀眼。
趙為民咽了一口唾沫,喉結上下滑動,手指在灰布兜的提手上越捏越緊。
前天晚上,宋雪見在屋裡一通翻箱倒櫃,說要去考飼料廠的招工。
趙為民當時想,如果宋雪見真能混進林婉晴的廠子,以後林婉晴每天幾點上班、幾點下班,在廠里幹了什麼,他都能借著宋雪見的嘴摸得一清二楚。
這對他以後找機會重新接近林婉晴,簡直是絕佳的踏板。
為了這事,他強壓著對宋雪見的不耐煩,點著煤油燈,硬是給她開了一晚上的小灶,把草藥的藥性、炮製方法一項項列在紙上讓她背。
結果呢?
昨天下午紅榜一出,宋雪見連個正式工的邊都沒摸著!
不僅沒考上,還被林婉晴當眾抖落出在農場偷奸耍滑的黑歷史,搞得現在整個家屬院都在背後戳他們趙家的脊梁骨。
「爛泥扶不上牆的蠢貨。」趙為民在心裡狠狠罵了一句,咬著牙朝地上啐了一口。
連個招工考試都應付不明白,還大言不慚地說什麼能把林婉晴拉下馬,簡直把他趙為民的臉都丟盡了!
趙為民陰沉著臉,視線再次投向人群中央的林婉晴。
他眯起眼睛,目光突然像雷達一樣,在林婉晴身邊、甚至整個青磚大院裡來回掃視了兩圈。
沒有。
沒有那個總是穿著軍大衣、像座山一樣杵在林婉晴身邊的男人。
池牧野不在。
今天可是林婉晴飼料廠正式開張、第一天掛牌的大日子!
這在公社算得上是頭等大事,池牧野身為林婉晴的丈夫,竟然沒有露面?
趙為民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心臟在胸腔里劇烈地跳動起來。
這說明什麼?
說明池牧野根本不重視林婉晴!
或者說,池牧野嫌棄林婉晴在外頭拋頭露面丟人,兩人之間根本不是什麼恩愛夫妻!
趙為民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他的大腦開始飛速運轉,將這幾天發生的事情一件件串聯在一起。
前幾天,林婉晴拿著他娘杜桂蘭求來的符水和香灰,直接衝進院長辦公室舉報了他。
害得他剛求回來的主治醫生職位還沒坐熱,又被一腳踹回了藥房。
當時趙為民恨得咬牙切齒,覺得林婉晴心狠手辣。
可現在……
趙為民站在寒風裡,腦子裡突然閃過一道白光。
不對!
林婉晴早不舉報、晚不舉報,為什麼偏偏要在宋雪見去牧場找了她麻煩、還大肆宣揚自己「可能懷孕」之後,立刻轉頭就衝進了院長辦公室?
趙為民的眼睛越瞪越大,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咧開。
她嫉妒了!
林婉晴是因為聽到宋雪見懷孕的消息,心裡受了刺激,嫉妒得發了瘋,所以才氣急敗壞地跑去毀他的前途!
如果林婉晴心裡沒有他,如果她真的鐵了心要跟池牧野好好過日子,她大可以對趙家的事不聞不問,何必冒著得罪人的風險去幹這種損人不利己的事?
她這麼做,恰恰說明她心裡還放不下他趙為民!
她見不得他跟別的女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