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駕!」
林婉晴一抖韁繩,白龍加快了步伐,朝著軍區家屬院的方向小跑而去。
悠悠坐在她身前,被厚厚的大衣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戴著毛線手套的小手,緊緊抓著馬鞍的邊緣。
剛拐過家屬院外那道高高的紅磚牆,還沒到大門口,林婉晴的視線便被前方一道在風雪中艱難前行的身影吸引住了。
那人穿著一件略顯單薄的舊花棉襖,背上背著個碩大的碎花布包袱,懷裡還死死抱著一個裹在小棉被裡的孩子。
因為負重太多,又逢地上結冰打滑,她走得深一腳淺一腳,好幾次險些摔倒。
等距離近了些,林婉晴定睛一看,眉頭瞬間蹙了起來。
「淺月嫂子?」
聽見馬蹄聲和呼喊聲,那道身影猛地停住腳步,轉過身來。
果然是蘇淺月。
只是此刻的她,哪裡還有平日裡那副爽朗愛笑的模樣?
她那張被冷風吹得有些發青的臉上,掛著兩道清晰的淚痕,眼眶紅腫得像是剛哭過一場。
懷裡抱著的,正是她那個因為早產而有些體弱的小兒子,安安。
小傢伙大概是哭累了,此刻正窩在母親懷裡,閉著眼睛睡得正熟,長長的睫毛上還沾著一點淚珠。
林婉晴見狀,心裡「咯噔」一下,趕緊翻身下馬,三步並作兩步迎了上去。
「淺月,你這是怎麼了?」
林婉晴一把托住蘇淺月有些下滑的包袱,目光關切地在她紅腫的眼睛上掃過,「怎麼大冷天的抱著孩子在外面哭?出什麼事了?」
悠悠雖然眼睛蒙著紗布看不見,但小孩子的聽覺最是敏銳。
她聽到了蘇淺月吸鼻子的抽泣聲,兩道秀氣的小眉毛頓時皺在了一起,伸出小手在半空中摸索了兩下,奶聲奶氣地安慰道:「嬸嬸不哭,嬸嬸不要哭……」
聽到林婉晴關切的詢問,再聽到悠悠這軟糯的安慰,蘇淺月一直強忍著的委屈就像是決了堤的洪水,再也控制不住了。
「嫂子……」
一句「家醜不可外揚」的古訓在嘴邊轉了轉,最終還是被滿心的苦澀打敗了。
沈懷舟出緊急任務去了,她一個人抱著孩子走在冰天雪地里,連個能倒苦水的人都沒有,心裡實在憋悶得快要炸開了。
「是我大嫂……她、她把我和安安趕回來了。」蘇淺月咬著凍得發白的下唇,眼淚又「吧嗒吧嗒」地掉了下來。
林婉晴臉色一沉,四下看了看這滴水成冰的天氣,果斷地說道:「外面風太大了,孩子受不住。走,先回我家,進屋暖和了再說!」
說罷,她一手牽著白龍,一手幫蘇淺月提過那個沉重的包袱,領著她快步走進了自家的小院。
回到屋裡,撲面而來的火牆熱氣瞬間驅散了兩人身上的寒意。
林婉晴先把悠悠安頓在鋪了厚褥子的炕頭上,接著趕緊洗了把手,從暖壺裡倒出一杯滾燙的開水,又往裡面舀了兩大勺紅糖,用勺子攪勻了,塞進蘇淺月那雙凍得通紅的手裡。
「快,先喝口熱糖水暖暖身子。」
林婉晴拉過一張凳子在她對面坐下,眉頭微皺,「別哭了,這麼冷的天,再哭下去,冷風一吹臉都要凍壞了。
到底怎麼回事?
你不是把安安送回娘家斷奶了嗎?
你大嫂怎麼會把你趕出來?」
蘇淺月捧著熱氣騰騰的搪瓷缸子,手心裡的溫度一點點傳到四肢百骸。
她喝了一大口紅糖水,甜意順著喉嚨滑進胃裡,情緒這才稍稍平復了一些。
「嫂子,你不知道我心裡有多苦。」蘇淺月紅著眼睛,聲音里滿是疲憊與無奈。
原來,蘇淺月懷安安的時候,不小心被下山的野狼嚇過一次,導致早產,不僅安安生下來就先天體弱,她自己也落下了氣血兩虛的病根。
蘇母心疼這個小閨女,加上女婿沈懷舟老家離得十萬八千里,公婆根本照顧不到,蘇母便做主讓蘇淺月回娘家坐了月子。
平時,蘇母也總是變著法子地貼補他們,家裡有點雞蛋、細糧,都偷偷留給蘇淺月。
前段時間安安斷奶,蘇淺月狠不下心,蘇母乾脆把外孫抱回了自己屋裡,親自整夜整夜地熬著照顧。
但這滿滿的母愛,卻惹來了蘇大嫂的強烈不滿。
「我大嫂那個人,眼睛裡只看得到錢和好處。她覺得我是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天天回娘家就是來打秋風的。」
蘇淺月吸了吸鼻子,眼底滿是淒楚,「平時她陰陽怪氣地刺我兩句,我為了我媽,為了家裡和氣,我都當沒聽見,忍了。」
「可是今天……我今天提著兩斤肉回娘家看安安,我大嫂突然一反常態,對我特別殷勤。
不僅給我倒水,還破天荒地拿出了她藏著的瓜子。
我正納悶呢,她就開口了……」
蘇淺月握著杯子的手指猛地收緊,指關節泛白,「她竟然讓我給大哥在縣城裡弄個正式工的鐵飯碗!」
林婉晴聽到這兒,眼神一冷,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彎彎繞繞。
「我當時就拒絕了。」
蘇淺月眼淚又涌了出來,「我大嫂一看我不答應,當場就翻了臉。
指著我的鼻子罵,說我嫁了個軍官,當了官太太,卻連個工作都不願意幫親大哥安排,就是個沒良心的白眼狼!」
「她還說我天天帶著孩子回來占娘家的便宜,吃娘家的喝娘家的,是要把蘇家的血都給吸乾!
如果不給大哥找工作,以後就別想再進蘇家的大門,讓我趕緊抱著孩子滾蛋!」
蘇淺月越說越激動,聲音都在發抖:「嫂子,你說她講不講理?不是我不願意給大哥找工作,是根本找不到啊!
懷舟雖然是個營長,看著風光,可軍區里那麼雙眼睛盯著呢!
那是部隊,不是咱家開的作坊!
要是讓他脫下這身軍裝去地方上找關係、走後門,那是要犯紀律的!
要是被人舉報了,懷舟這輩子的前途就全完了!
我怎麼能拿我男人的命根子去換個人情?!」
林婉晴聽完,從口袋裡掏出一方乾淨的手帕遞過去,眼神里透著洞悉世事的清明:
「淺月,你先擦擦眼淚。」
她看著蘇淺月,一針見血地指出了問題的核心:「我覺得,你說的這些道理,你大嫂不是不懂。
她難道不知道沈營長的難處?她比誰都精明。」
「她之所以敢這麼理直氣壯地逼你,罵你,就是看準了你脾氣軟,看準了你在乎娘家的感情,故意拿話拿捏你、欺負你。
她就是想用這種胡攪蠻纏的方式,逼著你或者沈營長去割肉放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