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敲門聲剛落，裡面便傳來一聲沉悶的「進來」。
陳主任推開門，沖林婉晴和鄭書記打了個手勢，三人魚貫而入。
辦公室里煙霧繚繞，辦公桌後的孔書記正把手裡的鋼筆帽擰上，抬頭看向來人。
這位公社的一把手年過半百，鬢角全白了，法令紋很深，不笑的時候自帶一股子讓人不敢大喘氣的威壓。
「就是你要搞的飼料廠方案？」
孔書記指了指陳主任手裡還沒來得及放下的文件，語速不快，卻透著股不容置喙的硬氣，「說說吧，到底怎麼回事。」
陳主任趕緊把方案遞過去，隨後往旁邊退了一步，把位置讓給林婉晴。
林婉晴往前邁了一步，站定。
換做旁人，被這麼個大領導冷著臉盯著，腿肚子多少得轉筋。
可林婉晴眼皮都沒眨一下。
天天對著池牧野那種在死人堆里滾過、手裡真見過血的「活閻王」，眼前這位孔書記的氣場雖盛，在她眼裡也就跟那時候的教導主任差不多。
「孔書記，事情是這樣的。」
林婉晴聲音平穩，沒拿稿子，直接開口，
「目前的畜牧養殖，最大的問題是靠天吃飯。草好羊就肥，雪大羊就死。
我們要建的這個飼料廠，核心就是把『靠天』變成『靠技術』。
利用本地廉價的草藥、農作廢料，通過科學配比，製成能防病、促生長的預混料。
成本低，見效快，不僅能保住集體的牲畜財產，還能把產品賣到缺醫少藥的內地農村，給公社創收，給待業青年提供崗位。」
她沒說那些虛頭巴腦的口號，說的全是乾貨。
一邊說，一邊伸手翻開孔書記面前的方案，指著上面的數據對比圖：
「這是這一周紅旗牧場的實驗數據。
投入成本兩塊三，換回的是羊群零死亡、平均增重一斤半。
如果這個模式推廣到全公社，一年能挽回的損失至少在五位數。」
孔書記聽著，手裡捏著那幾頁紙，既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是翻動紙頁的速度慢了下來。
辦公室里靜得只剩下紙張摩擦的沙沙聲。
陳主任和鄭書記站在後面，手心都捏出了汗，大氣不敢出地盯著孔書記的臉色。
過了約莫兩三分鐘，孔書記「啪」地一聲合上方案。
他抬起頭，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行。」
一個字，乾脆利落。
陳主任和鄭書記猛地抬頭，還沒等兩人臉上的喜色完全綻開，孔書記下一句話直接把屋裡的人都砸懵了。
「這個提議不錯，有理有據，通過了。」
孔書記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目光再次鎖死林婉晴，
「你叫林婉晴？從現在開始，這個飼料廠全權交給你負責。
選址、招人、生產、把控質量，你說了算。
公社給你蓋章，給你批條子。」
「啊？」
林婉晴那張哪怕面對瘋牛都面不改色的臉上，罕見地出現了一絲裂紋。
她愣在原地，眨了眨眼。
這就……負責了？
全權負責？
那不就是廠長嗎？
好傢夥，她這一趟本來是奔著「副主任」那個位置使勁的，結果副主任還沒影兒呢，直接越級跳成廠長了？
這升職速度，坐火箭也沒這麼快吧？
陳主任更是驚得下巴差點掉地上。
他想過孔書記可能會同意試點，也想過可能會讓他在旁邊盯著，但怎麼也沒想到，書記竟然敢把這麼大一攤子事，直接扔給一個剛來沒多久的年輕女同志。
這魄力，太嚇人了。
不過轉念一想，整個公社，除了林婉晴，誰懂這配方？誰懂這技術？
讓她干，還真是最合適的。
陳主任反應極快，生怕孔書記反悔，趕緊往前一步，滿臉堆笑：
「書記英明！您放心，我肯定全力配合小林，要人給人，要物給物！」
說完，他胳膊肘隱蔽地捅了林婉晴一下，拼命使眼色。
林婉晴回過神，立刻立正，神色一肅：
「感謝領導信任！
我一定把這個廠子辦好，把每一分錢都用在刀刃上，不給公社丟臉，不讓領導失望！」
孔書記看著她那副不驕不躁的樣子，終於露出了進門以來的第一個笑模樣。
他點了點頭，端起茶杯：
「行了，那是你的事，不用跟我喊口號，我要看結果。
沒什麼事就這樣吧，去忙你們的。」
這就端茶送客了。
三人暈暈乎乎地走出辦公室，直到下了樓梯，站在冷風颼颼的大院裡，林婉晴還有點腳踩棉花的感覺。
「主任……」
林婉晴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二樓那扇窗戶，壓低聲音問道，
「孔書記這答應得也太快了吧？
剛才您進去的時候，不是說都沒讓您開口就被趕出來了嗎？
怎麼我進去說了不到十分鐘，他就全批了？
這……這也太神了。」
不是她疑神疑鬼，實在是這反轉來得太猛。
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是孔書記失散多年的親閨女，陳主任去是討嫌，她去就是討債成功。
陳主任從兜里掏出手絹擦了擦額頭上的虛汗，長出了一口氣：
「我也納悶呢。
不過我想了想，剛才我進去的時候，那個縣裡的領導剛走，孔書記臉色黑得像鍋底，估計是談得不順心，一肚子火沒處撒，正好我撞槍口上了，他哪有心思聽我囉嗦？」
「等咱們這第二趟再去，他火氣消了，又有時間琢磨了。
再加上你那方案確實做得漂亮，數據擺在那兒，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好賴。
那是給公社長臉的事兒，他能不答應嗎？」
林婉晴想了想，點了點頭。
也是，領導也是人，也有情緒。
只要結果是好的，過程驚險點就驚險點吧。
「不管咋說，這事兒是成了！」
陳主任一拍林婉晴的肩膀，語氣里滿是欣慰和看重，
「孔書記這回可是把擔子全壓你身上了。
全權負責，這就是尚方寶劍！
小林啊，你可得好好干，有什麼搞不定的，隨時來找我！」
「主任您放心，我肯定不掉鏈子。」
林婉晴用力點頭，眼神亮得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