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晴順著那甜膩聲音望去,只見是個身高不足一米五,看起來胖嘟嘟的姑娘正站在不遠處。
她穿著在這個年代堪稱「時髦」的燈芯絨褲子和格子外衣,脖子上還繫著一條鮮亮的絲巾,臉上明顯化了妝,撲了粉,嘴唇也塗得紅艷艷的。
在這個崇尚樸素自然的年代,這樣的打扮顯得格外扎眼。
林婉晴對化妝沒什麼研究,但直覺告訴她——這妝面......實在有些......太誇張了,像是強行把顏色堆砌在臉上,非但沒增添美感,反而透著一股俗氣。
蘇儀聽到聲音,臉上的笑意瞬間淡了下去,語氣客氣卻帶著明顯的疏離:「是嬌嬌啊。」
季嬌嬌是軍區季政委老家兄長的女兒。其父親早年上山打獵遭遇熊瞎子不幸身亡,母親不久便改嫁他鄉,留下她一個孤女。季政委兩口原本只是接濟她在鄉下和爺爺奶奶一起生活,但這季嬌嬌心氣高,耐不住鄉下的清苦,吵鬧著非要來軍區「享福」,老兩口拗不過,只能讓季政委把人接到軍區。
蘇儀從一開始就對季嬌嬌喜歡不起來。
這姑娘身上那股子刻意營造的天真和揮之不去的市儈精明,讓她總覺得膈應。
但礙於她是季政委是侄女,又口口聲聲非池牧野不嫁,蘇儀也只能看在政委季的面子,加上自身修養,表面上始終維持著基本的客氣,並未給過她難堪。
然而,這份客氣之下,是蘇儀日益加深的反感。尤其讓她無法忍受的是,季嬌嬌每次見到池牧野時,總擺出一副「我願意嫁給你是你天大的福氣,你該感恩戴德」的施捨姿態。
她似乎覺得,池牧野身體有恙,能娶到她這樣一個「不嫌棄」他的姑娘,就該燒高香了。對於這種居高臨下的態度,心高氣傲如池牧野,自然是連眼皮都懶得抬,直接無視。
可季嬌嬌偏偏毫無自知之明,仗著自己叔叔是政委,對池牧野死纏爛打,圍追堵截,各種製造「偶遇」,搞得池牧野不勝其煩,能躲則躲。
這些情況,也是蘇儀這次來西北後,從兒子緊蹙的眉頭和旁人的隻言片語中逐漸拼湊出來的。
自那以後,她對季嬌嬌的觀感更是跌至谷底,平日裡的疏離幾乎不再掩飾。
所以,剛才一聽到季嬌嬌那辨識度極高的甜膩嗓音,蘇儀心頭就是一緊,下意識的第一反應不是厭煩,而是擔心——擔心站在身邊的林婉晴會誤會!
她怕林婉晴會覺得池牧野身邊有這樣一個糾纏不清的女人,怕這突如其來的狀況會嚇跑這個她千挑萬選、怎麼看怎麼滿意的兒媳婦。
季嬌嬌仿佛完全沒聽出蘇儀話里的冷淡,臉上堆著故作天真的笑容,狀似親昵地就要上前挽蘇儀的胳膊:「蘇阿姨,您也來買東西呀?早知道您要來,我就陪著您一起了,也好幫您參謀參謀呀!」
蘇儀不動聲色地側身避開她的碰觸,語氣平靜無波:「不用麻煩了,有我兒媳陪著我就行了。」
「兒媳?」
季嬌嬌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飛起兩團可疑的紅暈,扭捏著身子,用那甜得發嗲的聲音說道:
「蘇阿姨~您說什麼呢!我和牧野哥哥還沒訂婚呢!我知道您喜歡我,想讓我當您兒媳婦,可您現在就這麼說,讓人家聽見了……會說閒話的~」
這又茶又嗲的做作勁兒,林婉晴只在穿越前某些網絡主播那裡見識過,此刻親耳聽到,只覺得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訂婚?」
季嬌嬌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誇張地用手掩住嘴,眼睛瞪得溜圓:「蘇阿姨,您可真會開玩笑!我上周剛見過牧野哥哥,他根本沒提過要結婚!再說了,」
她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上了毫不掩飾的優越感和刻薄,「牧野哥哥就算要結婚,那也應該是跟我呀!他都不會生,除了我,誰還願意嫁給他這種……」
「季嬌嬌!」
蘇儀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厲聲打斷她,眼神銳利如刀。
然而,不等蘇儀繼續斥責,站在一旁的林婉晴已經先一步上前。
她原本只覺得這姑娘說話腔調讓人不適,沒想到竟會如此口無遮攔、惡毒傷人!
想到那個僅有一面之緣的男人——他長得那樣好看,在自己受辱時毫不猶豫地挺身而出,甚至不惜當眾坦承自己的隱疾來維護她,一場「搭夥」的婚姻也給足了誠意和尊重。
這樣的男人,此刻卻被眼前這個季嬌嬌如同評估瑕疵品般隨意地嫌棄、侮辱,仿佛她願意下嫁是一種莫大的施捨!
一股無名火猛地竄上林婉晴的心頭。
她目光清冷地直視季嬌嬌,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不會生怎麼了?不會生也不是你能配得上的!願意嫁給他的人多了去了,你這樣的可排不上號!」
蘇儀沒想到林婉晴會主動站出來,更沒想到她會如此犀利、毫不留情地維護池牧野!
那一句「不會生也不是你能配得上的」,如同一道驚雷,又像是一股強大的暖流,瞬間擊中了蘇儀內心最柔軟、也最委屈的地方。
這些年來,因為兒子身體的原因,她明里暗裡受過多少或同情、或惋惜、甚至隱含輕視的目光?
又有多少像季嬌嬌這樣,看似願意「下嫁」,實則帶著施捨和算計的人在她面前惺惺作態?
她作為母親,無論怎麼反駁,在外人看來都難免有「護短」或「強撐」的嫌疑。只能把所有的委屈和憤懣死死壓在心底,用最大的堅強去面對一切。
可林婉晴以「未婚妻」的身份說出這番話,意義就完全不同了!這簡直是在替她、替池牧野、替整個池家,狠狠出了一口憋悶許久的惡氣!
季嬌嬌從剛才就注意到了林婉晴,見她雖然穿著土氣,但容貌卻極耀眼,站在蘇儀身邊談笑自若,竟讓她這個精心打扮的人生出一種自慚形穢的感覺,這讓她又妒又恨。
所以她剛才才故意裝作與蘇儀關係親密,想壓林婉晴一頭。
此刻被林婉晴當眾如此奚落,她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林婉晴尖聲道:「你!你一個鄉下來的泥腿子,憑什麼嫁給牧野哥哥?你根本配不上他!你連給他提鞋都不配!」
這時,蘇儀冷冷地開口了,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季嬌嬌同志!請注意你的言辭!你這是看不起勞動人民嗎?你自己難道不是農村出身?你這種思想很危險,是典型的資產階級享樂主義和等級觀念,是要被批判的!」
蘇儀的聲音不高,但字字句句都像重錘,砸在季嬌嬌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