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
章子梅燒了水。念念的膝蓋不能沾水，她用毛巾給念念擦了身子。擦到膝蓋的時候，念念縮了一下。
」疼？」
」有一點點。」
章子梅動作更輕了。繞開紗布，只擦周圍。紗布的邊緣翹了一點，她用手指按了按，按回去。
念念的膝蓋很紅。周圍有一圈淤青，是磕在跑道上的。紗布下面滲了一點藥水的顏色，淡黃色的。章子梅看了一眼，沒說話。
擦完身子，換了睡衣。念念坐在沙發上，抱著布偶兔子。那隻兔子跟了她三年，耳朵都洗軟了，一隻眼睛的線有點鬆了，但還是亮亮的。念念把兔子的耳朵塞在下巴底下，靠在沙發角落裡。
章子梅去廚房熱了一杯牛奶。念念不能喝太燙的，她兌了一點涼白開，試了試溫度，遞給念念。
念念接過來，小口小口地喝。她喝牛奶的時候，兩隻手捧著杯子，手指上貼著的創可貼翹了邊。小熊的圖案已經看不太清了。
章子梅坐在她旁邊。電視開著，動畫片在放。一隻小熊在森林裡找蜂蜜。念念平時喜歡看，但今天她沒怎麼看。她的眼睛對著屏幕，心思不在上面。電視裡的小熊找到了蜂蜜，高興得跳起來。念念沒笑。
」媽媽。」
」嗯。」
」今天周老師為什麼把我分在第三組？」
章子梅看了她一眼。」分組是隨機抽的。」
」可是第三組只有一個人陪。」
章子梅沒說話。
念念低頭喝牛奶。」其他組都是兩個人。一個爸爸一個媽媽。有的還有爺爺奶奶。」
」有些小朋友的爸爸上班忙，也來不了。」
」但大部分都來了。」念念把杯子放在膝蓋上，看著杯子裡的牛奶。」第三組的小朋友都是一個人來的。周老師讓我們坐在一起。她說我們是特別的一組。」
章子梅把電視聲音調小了一點。她轉過身，看著念念。
」念念。」
」嗯？」
」第三組沒什麼不好。一個人也能跑接力賽。」
念念想了想。」我知道。我就是想知道為什麼。」
章子梅沒解釋。五歲的孩子已經能感覺到」不一樣」了。她能感覺到自己的組和別人不一樣，能感覺到別人有兩個大人自己只有一個。她不問」爸爸去哪了」，但她會問」為什麼」。
牛奶喝完了。念念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抱著兔子站起來。
」媽媽，我要洗澡。」
」今天不能洗。膝蓋不能沾水。擦過了。」
」那我洗頭。」
」彎腰會碰到膝蓋。明天再說。」
念念嘟了嘟嘴，但沒堅持。她抱著兔子走到衛生間門口，又折回來。
」媽媽，你幫我洗。低著頭洗。不碰膝蓋。」
章子梅看著她。念念的眼睛很認真。
」好。」她站起來。
衛生間的燈是暖白色的。章子梅把念念的辮子拆開，頭髮散下來，落在肩膀上。她讓念念坐在小板凳上，彎腰低頭，頭對著洗手池。
水龍頭開著，溫水。章子梅用手試了溫度，把水淋在念念的頭髮上。
念念的頭髮很軟，很黑。和她一樣。
章子梅擠了洗髮露，搓出泡沫，塗在念念頭上。她的手指在念念的頭髮里慢慢揉。念念閉著眼，很安靜。
衛生間的水聲響著。泡沫從章子梅的指縫裡滑出來，白色的，細密的。
念念忽然開口了。
」媽媽。」
」嗯。」
」那個叔叔。」
章子梅的手指頓了一下。泡沫從指間滑下去，落在念念的頭髮上。
」今天運動會那個。高個子。」
章子梅繼續揉。」嗯。」
念念低著頭，水從她的頭髮上流下來，流進洗手池。她的聲音從下面傳上來，悶悶的。
」他是不是爸爸？」
水龍頭還在流。
章子梅的手停在念念的頭髮里。手指上沾著泡沫。白色的泡沫慢慢從指縫間滑下去，順著一縷頭髮，落在水流里，被沖走了。
衛生間裡只有水聲。
念念沒有抬頭。她低著頭，等著。她的後頸很細，脊椎骨微微凸起。五歲的孩子，骨架還沒長開，小小的，脆弱的。
章子梅蹲在洗手池邊上。
她看著念念的後腦勺。黑色的頭髮被水打濕了，貼在頭皮上。她的手指還埋在那些頭髮里，一動不動。
念念仰起頭。
水從她額前流下來，她眯了一下眼。她的臉朝上，對著章子梅。泡沫順著她的鬢角滑下來。
她的眼睛很亮。很認真。水珠掛在她睫毛上，她眨了一下眼，水珠落下來。
不是試探的眼神。不是懷疑的眼神。是真的在問。五歲的孩子，用她能想到的最直接的方式，問一個她想了一整個下午的問題。
」媽媽，他是不是爸爸？」
章子梅看著她的臉。
那張臉。
眉骨。眼睛。下頜的線條。
和那個人一模一樣。
六年前她第一次看到念念的臉——剛出生，皺巴巴的，閉著眼。護士把孩子放在她胸口的時候，她看到的第一個特徵就是眉骨。那么小的嬰兒，眉骨的形狀已經能看出來了。和她無關。是他。
現在念念五歲了。那張臉長開了。眉骨更高了，下頜的輪廓更清晰了。安靜的時候，簡直像一個縮小版的姜宸鈺。
念念還在等。水從她頭上流下來。泡沫滑過她的臉頰。
章子梅的喉結動了一下。
她伸手，把念念臉上的泡沫擦掉。手指很輕。
」低頭。」她說。」水衝到了。」
念念低下了頭。
章子梅把泡沫沖乾淨。水流過念念的頭髮，清澈的水。她的手指在那些頭髮里穿行，一下一下，很慢。
念念沒再問。
她低著頭，安安靜靜的。水聲填滿了衛生間。洗手池的鏡子上蒙了一層水汽。章子梅的倒影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表情。
章子梅把念念的頭髮洗完了。她用毛巾把頭髮包起來，讓念念坐直。
念念轉過身，看著她。
章子梅蹲在地上，和念念平視。
念念的眼睛。又黑又亮。
」媽媽。」
」嗯。」
」你還沒回答我。」
章子梅看著她。
五歲。早慧。敏感。她記得每一個沒有被回答的問題。
章子梅吸了一口氣。衛生間的水汽很重。她吸進去的空氣是潮的，暖的。
」念念。」
」嗯。」
」他不是。」
念念看著她。
」他不是爸爸。」
念念的眼睛在章子梅臉上搜了一秒。像是在找什麼。然後她不找了。
」哦。」她說。
她從小板凳上下來。」媽媽，我要去看動畫片。」
」頭髮還沒擦乾。」
」那你幫我擦。」
章子梅拿了一條干毛巾，坐在沙發上，把念念攬在懷裡，給她擦頭髮。念念靠在她懷裡，眼睛看著電視。
念念看了一會兒，打了個哈欠。
章子梅把她的頭髮擦到半干，用吹風機吹了。念念的頭髮在風裡飄起來，細細軟軟的。
吹完頭髮，念念說她困了。
章子梅把她抱到床上。蓋上被子。念念抱著兔子，側著身。兔子的一隻耳朵從被子外面耷拉下來。念念把兔子往懷裡塞了塞，閉上了眼。
」媽媽。」
」嗯。」
」晚安。」
」晚安。」
章子梅關了大燈，留了一盞夜燈。橙色的光，很暗。
她走出念念的房間，把門帶上了。門關上的時候發出很輕的一聲。咔嗒。
走廊里很暗。她靠在牆上，站了一會兒。牆上涼涼的。夜燈的橙色光從念念房間的門縫底下透出來，在走廊的地板上投下一小條暖色。
她的手還沾著洗髮露的味道。檸檬草。念念喜歡的那種。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她剛對女兒說了這句話。
念念問」他是不是爸爸」，她說」不是」。
這是她第一次對念念撒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