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下旬。蘇城入了暖。
幼兒園下午加餐換了水果。周老師在群里發了通知——這周供應芒果布丁和鮮切芒果。章子梅看到通知的時候正在扎花。手停了一下。她給周老師發了條私信：」周老師，念念對芒果過敏，麻煩別給她吃。我給她帶一份替代的。」
周老師回了個」好的放心」。
章子梅放下手機。從冰箱裡拿了一小盒切好的草莓，用保鮮膜封好，塞進念念的小書包側面。草莓不過敏。芒果過敏。這些事她記了五年，從念念八個月大第一次添輔食那天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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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念念八個月。她把芒果泥颳了一小勺餵過去。念念吃了。半小時後嘴唇腫了。不是那種明顯的腫——是嘴唇邊緣發紅，起了一層密密的小疹子。念念一直拿下巴蹭她的肩膀。蹭來蹭去。她把念念翻過來看，嘴唇周圍一圈紅，蔓延到下巴。那天晚上她抱著念念去了急診。醫生說芒果過敏，接觸性皮炎。不嚴重。但以後要注意。
從那以後她再沒讓念念碰過芒果。任何形式都沒有。果泥沒有，果汁沒有，蛋糕上的芒果裝飾也挑掉。念念自己也知道——她在三歲的時候就學會了說」我不能吃芒果」。說得很清楚。一個字都不差。這是章子梅教她的第一件關於」保護自己」的事。
下午三點，章子梅去幼兒園接念念。
念念背著小書包跑出來。章子梅一眼就看到了——念念的上嘴唇有一圈紅。不嚴重，但看得出來。嘴唇邊緣微微腫了一點，起了幾粒細小的疹子。
」吃了什麼？」
」周老師不讓我吃芒果。」念念說，」但小明把他的芒果分給我了。我就舔了一口。」
一口。
就一口。
章子梅蹲下來，捏住念念的肩膀。不重，但念念知道媽媽緊張了。
」媽媽說過什麼？」
」不能吃芒果。」
」那為什麼吃了？」
」小明說很好吃。我就舔了一口。一小口。」念念伸出手指比了一下。大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中間幾乎沒有縫隙。
章子梅深吸一口氣。沒有發火。發火沒有用。念念才五歲。她知道不能吃，但她不知道」舔一口」也算吃。
她從書包側袋裡拿出那盒草莓。
」吃這個。芒果以後一口都不能碰。舔也不行。知道嗎。」
」知道了。」念念接過草莓盒子，低頭打開，拿了一顆塞進嘴裡。嘴唇紅的地方被草莓汁蹭得更紅了。章子梅從口袋裡掏出一支藥膏——她隨身帶的，凡士林加氫化可的松混合的。每次念念過敏她都塗這個。用棉簽蘸了一點，輕輕塗在念念嘴唇周圍。
」別舔。」
」嗯。」
回到花店。章子梅讓念念坐在角落的小凳子上。那是她的專屬位置。凳子矮，木頭做的，剛好夠她的膝蓋彎。上面放著一盒蠟筆和一疊白紙。蠟筆有十二種顏色，用了一大半，紅色的最短。
」今天在店裡畫畫。不往外跑。」
」好。」
」不要碰操作台上的東西。有些花材上噴了保鮮劑，碰了嘴會不舒服。」
」好。」
念念坐在凳子上，拿起蠟筆開始畫。她畫畫的時候很安靜。畫完了就舉起來給媽媽看。媽媽會蹲下來看，說」好看」，然後她繼續畫。
章子梅回到操作台前。今天的預訂單有三束康乃馨。她把康乃馨按顏色分類。粉色的一堆，紅色的一堆，黃色的一堆。手上的動作很穩。花莖在指間翻轉，多餘的葉子被摘掉，落了一地。
林櫟從前台探過頭來。看到念念嘴唇上的紅。
」又碰芒果了？」
」在幼兒園。同學分的。舔了一口。」
」這孩子。」林櫟嘆了口氣，走過去蹲在念念面前，」念念，芒果是你的敵人，記住了沒？」
」記住了。」
」敵人來了怎麼辦？」
」跑。」
」對。看到芒果就跑。」林櫟拍了拍念念的頭，站起來。她走到章子梅旁邊，壓低聲音，」要不要我給念念煮點冰糖雪梨？潤潤。她嘴唇乾。」
」行。謝謝。少放糖。」
」知道。」
林櫟去後面的小廚房煮雪梨。章子梅繼續分花材。她蹲在花桶前面，一朵一朵地檢查。花瓣有損傷的，剪掉壞的部分，留著好的。有花粉散落的，用濕布輕輕擦掉。
念念在角落畫了一朵花。五個花瓣，中間一個圓。她把花塗成紅色。蠟筆用力很重，紙面上留下一層厚厚的蠟。畫完了舉起來給媽媽看。
章子梅走過去，蹲下來看。
」好看。」
」是玫瑰花。」念念說。」媽媽店裡有的那種。」
」嗯，是玫瑰。」
念念低頭繼續畫。畫了第二朵。這朵小一些，在第一朵旁邊。緊緊挨著。
」這朵是什麼？」
」這朵是寶寶。」念念說。」大的是媽媽。」
章子梅看了她一眼。沒說話。摸了摸她的頭。念念的頭髮從手指間滑過去，軟軟的。
」還有一朵呢？」念念自言自語。她在紙上猶豫了一下。蠟筆懸著。沒有落下。然後她把蠟筆放回盒子裡。
」沒有了。」她說。」就兩朵。」
章子梅的手在她背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摸。
下午三點多。冰糖雪梨煮好了，裝在小碗裡，涼著。念念喝了兩口，嘴唇上的紅淡了一些。疹子還在，但腫消了。她用勺子攪著碗裡的雪梨塊，沒再喝。
門開了。風鈴響。
林櫟抬頭，正要招呼，看到門口站著的人，聲音卡了一下。像吞了半口水。
姜宸鈺。沒進店。站在門口的台階上。一隻手搭在門框上。
他今天走路來的。沒開車。穿得比平時隨意一些。深色長褲，灰藍色的薄外套，內搭白色T恤。手裡拎著一個紙袋。不是花的紙袋，是早餐店的那種牛皮紙袋。折了兩下，口沒封。
他往店裡看了一眼。目光從花桶掃到前台，掃到操作台。然後停在了角落裡。
念念坐在小凳子上。低著頭畫畫。嘴唇周圍一圈紅，幾粒細小的疹子。她在畫畫，沒注意到門口有人。
他看著她。看了大概三秒。
三秒。他看了三秒。然後他推門進來。風鈴又響了一下。
」隨便看看。」林櫟說。她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個調。像被掐了一下。
他沒回話。走到花桶前。看了一眼。手在白玫瑰上方停了一下，沒碰。花瓣上有一滴水，可能是剛才噴水的時候留下的。他的手指在花瓣旁邊懸了一秒，收回去了。
他的目光又回到念念身上。
念念這時候抬起頭了。她看到一個不認識的男人站在花桶前面。很高。比媽媽高很多。她把畫板抱在胸前，往凳子裡縮了縮。膝蓋收起來，腳踩在凳子橫檔上。
」小朋友。」他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半度。比跟章子梅說話的時候還要低。像怕嚇到什麼。」你在畫什麼。」
念念沒回答。她不認識這個人。她把畫板抱得更緊了。畫板的邊角頂在她的下巴上。
」念念，」林櫟趕緊走過來，蹲在念念旁邊，一隻手搭在她肩上，」這是……一位客人。來看看花的。」
念念往林櫟身後縮。她看著那個人。不說話。身體繃著。
姜宸鈺看著她的眼睛。
他認得那雙眼睛。不是像，是一模一樣。他自己的眼睛，長在一個五歲女孩臉上。眼窩的深度，雙眼皮的摺痕，瞳孔的顏色。還有眉骨。眉骨的弧度，他的眉骨。下頜的線條，他的下頜。安靜的。冷的。不笑的時候像他，笑起來像章子梅。
她沒笑。她縮在林櫟身後，警惕地看著他。
他喉嚨動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她嘴唇上。紅了一圈。起了疹子。
」她怎麼了。」他問林櫟。聲音很輕。像是怕被念念聽到。
」誰？念念？」林櫟看了一眼念念的嘴。」哦，芒果過敏。今天在幼兒園同學給她分了一口，舔了一下就過敏了。不嚴重的。輕度。嘴唇起疹子。每年總得犯一兩回。過兩天就好了。」
芒果過敏。
這四個字他記住了。
他看了念念一眼。又一眼。念念把臉埋進了林櫟的後背。只露出一隻手，抓著林櫟的衣角。
他在花桶前又站了幾秒。手指在褲縫邊動了一下。
然後轉身。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沒回頭。
」芒果過敏。」他重複了一遍。像在確認。像在錄入。
」嗯。」林櫟說。」輕度。但對芒果反應最厲害。嘴唇腫，起疹子。她從八個月大的時候就查出來了。」
他點了下頭。推門出去。風鈴響了。
章子梅從後場出來。她看到門口關著的門，又看到念念縮在林櫟身後。
」剛才有人來？」
」一個客人。」林櫟說。」看了看花就走了。」
念念從林櫟身後探出頭。她看著媽媽。
」媽媽。」
」嗯？」
」剛才那個人好高。」
」嗯。」
」他看我。」
章子梅的手頓了一下。她手裡的康乃馨莖稈在指間轉了半圈。
」你不認識他。」
念念搖頭。
」沒事。」章子梅蹲下來，給她拉了拉口罩。口罩的耳掛有點鬆了，她給收緊了一些。」繼續畫。」
念念低頭繼續畫。畫了第三朵花。很小。在媽媽和寶寶旁邊。她畫完停了一下。看了三秒。然後拿起蠟筆，把這朵花塗掉了。用力很重。紙面破了一個洞。
章子梅沒看到這幅畫。她在前台翻訂單本。
林櫟靠在櫃檯邊。她看著門口。剛才那個人走的路線，她覺得眼熟。上周四下午，她去後巷倒垃圾的時候，好像也看到過一個類似的背影。站在花店對面的槐樹下。站了一會兒就走了。
她不確定。但那個背影的寬度，肩膀的角度，她記得。
她沒有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