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章子梅五點半醒了。
比平時早了半小時。不是鬧鐘叫的。是自己醒的。
念念還在睡。小嘴微微張著,呼吸很輕,手攥著被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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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側過身,看著女兒。
念念的眉骨。她每次看到念念的眉骨,心裡都會咯噔一下。那個弧度,不是她的。是姜宸鈺的。念念越長越像另一個人。眉骨,下頜線,連皺眉時眉心那個小豎紋都像。
像到她有時候半夜起來看念念的睡臉,會覺得那個人就躺在旁邊。
她把這個念頭掐掉了。
起床。洗漱。煮粥。切了半個鹹鴨蛋,蒸了兩根念念愛吃的玉米腸。
廚房很小。灶台上一層油漬怎麼擦都擦不乾淨,她也就不擦了。水龍頭有點松,擰緊之後還會滴水。滴一下,停兩秒,再滴一下。她聽了五年,已經習慣了。有時候念念會跟著那個節奏數數。」一——二——三——滴。」
窗外的天還沒全亮。清河路上偶爾有一兩聲鳥叫。花店樓下的捲簾門還沒拉起來。整個世界都是安靜的,只有灶上粥咕嘟咕嘟冒泡的聲音。
她站在灶台前,拿著勺子攪粥。白色的粥在鍋里翻滾,冒著熱氣。她的手在攪,腦子在轉。
昨晚她把每一種可能都想了一遍。最好的情況——姜宸鈺來一次,被她擋回去,從此不再出現。最壞的情況——姜家出手,走法律程序,爭撫養權。
最壞的情況概率更大。因為她了解姜宸鈺。他說了」不會就這麼算了」。他不是說說而已。
六點半,念念醒了。
」媽媽——」揉著眼睛從被窩裡爬出來,頭髮翹著兩根呆毛。
」起來了。先去尿尿。」
」嗯——」
念念光著腳踩下床,啪嗒啪嗒跑進衛生間。
水龍頭開了。水聲嘩嘩的。念念刷牙的時候喜歡把水開很大,每次都被她說。但今天她沒說。今天她聽著那個水聲,覺得踏實。
章子梅聽著那個腳步聲,忽然想——如果她帶念念走,念念就再也聽不到這個衛生間的水龍頭聲了。花灑頭有點鬆了,水流會歪,她用膠帶纏過兩次。念念每次洗澡都要伸手去夠那個歪掉的水流,咯咯笑。
走?
她昨晚想了一夜。
姜宸鈺說了」我不會就這麼算了」。這句話不是氣話。她了解他——他說了就會做。他不是那種說完就忘的人。恰恰相反,他是那種說完之後會用最有效率的方式去兌現的人。
他會來。會帶著協議來。會帶著律師來。會帶著姜家的資源和權勢來。
她擋得住嗎?
她是一個開花店的。一個人。沒有背景,沒有資源,沒有靠山。法律上,非婚生子女享有同等權利——但法律是一回事,現實是另一回事。姜家要爭,她爭不過。
她可以走。收拾東西,關店,帶念念換個城市。她已經做過一次了。六年前的那個晚上,一個人拖著行李箱,站在A城火車站的候車廳里,手裡攥著一張去B城的硬座票。那時候肚子已經顯懷了,穿著寬大的外套遮著。火車上七個小時,她一直靠在窗戶上,不敢睡。到B城的時候是凌晨四點。火車站的燈很白,白得刺眼。她拖著行李箱站在出站口,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冷得她打了個哆嗦。
那是六年前。
她可以再做一次。
但——
念念的幼兒園。念念的朋友。念念的畫。念念的滑梯,歪脖子柳樹,樓下早餐店的豆漿,隔壁林櫟姐姐的貼紙。
這些不是她的。是念念的。
她有權決定自己走。但她沒有權替念念決定。
六年前她走的時候,念念還在肚子裡。她替念念做了那個決定——沒有父親。現在念念五歲了。念念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朋友。有自己的歪脖子柳樹。
她不能再替念念做一次。
這個念頭讓她心裡忽然安定了。不是不怕了。是怕歸怕,但知道該站在哪裡。
」媽媽!」念念從衛生間跑出來,手都沒擦乾,舉著一張畫,」你看!我畫了昨晚的夢!」
章子梅接過來。
畫上是一座房子。房子旁邊有一棵樹。樹下有一隻貓。貓旁邊有兩個人——一個大的,一個小的。大的那個人畫得很高。頭髮是黑色的,很短。
」這是誰?」她指著那個大的人。
」不知道。」念念說,」夢裡有的。」
章子梅看了那個高個子兩秒。
那個人的輪廓。黑色短髮。很高。
她沒有問。
然後她把畫放在桌上,蹲下來,用毛巾擦了擦念念的手。
」先吃早飯。」
」媽媽你不問那個高個子是誰嗎?」
」不用問。夢裡的不用問。」
念念」哦」了一聲,爬上凳子,掰了一截玉米腸,咬了一大口。
章子梅把粥端過來,吹了吹,放在念念面前。
她看著女兒吃飯的樣子——腮幫子鼓鼓的,嘴角沾了一粒玉米,眼睛看著窗外。
窗外,清河路剛開始有人。早餐店的蒸籠冒了白氣。一個老人牽著狗從槐樹下經過。狗很小,腿短短的,走得很慢。念念每次路過都要蹲下來看它。
這就是念念的早晨。這就是她五年一個人扛下來的理由。
念念不知道這些。念念只知道玉米腸好吃,只知道柳樹長葉子了,只知道媽媽每天早上都在。
她不走。
不是不走。是不該她走。
她沒做錯任何事。她只是當年愛上了一個人,懷了一個孩子,那個人說了」怎麼處理」,她就處理了。處理得乾乾淨淨,不欠他一分一毫。現在他來了。說」我知道了」。說」對不起」。說」我不會就這麼算了」。
憑什麼?憑什麼她要因為他來了就跑?
她把碗放下。
念念抬頭看她:」媽媽你不吃嗎?」
」吃。」她坐下來,拿起勺子。
粥有點涼了。但她吃得很慢,很穩。
吃完飯,送念念去幼兒園。念念背著小書包跑進園門,回頭揮手:」媽媽再見!」
」再見。」
念念跑遠了。書包在背上一顛一顛。
章子梅站在幼兒園門口,看著女兒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她深吸一口氣。然後轉身,往花店走。
清河路上,陽光已經照到地面了。槐樹的新芽在風裡微微晃。
她走得很快。不是趕時間。是一種——穩了。
她做了決定。
不走了。
留下來。
讓他來。看她能擋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