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停在林家老宅門口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林念推開車門，腳踩在地上，腿軟了一下。
時冉從另一邊繞過來，伸手扶住她。
「沒事吧？」
林念搖頭。
她抬起頭，看著眼前這棟三層的別墅。
鐵門半開著，門框上剛貼上白色的封條，已經被撕了一半，歪歪扭扭地垂著。
院子裡落了幾片枯葉。
沒人掃。
窗戶里透出燈光，昏黃昏黃的。
她走進去。
剛推開客廳的門，一道人影就沖了過來。
「姐——！！！」
林嶼撲過來，一把抱住她。
抱得很緊。
緊得她差點喘不過氣。
她低頭看著懷裡這顆毛茸茸的腦袋。
金色的捲毛亂糟糟的，像雞窩。兩個酒窩不見了。臉上全是淚痕，眼睛腫得像核桃。
「姐，你終於來了……」林嶼的聲音悶在她懷裡，抖得厲害，「我以為……我以為你也不來了……」
林念抬起手。
在他後腦勺上拍了拍。
這個弟弟最多也就是不懂事而已，雖然之前對她咄咄逼人，可確實是沒幹過什麼壞事。
「沒事了。」她說。
聲音很輕。
林嶼抱了她很久才鬆開。
他吸著鼻子，眼睛紅紅的，看著她。
林念之前在梧桐巷救他過後，林嶼就對林念開始改觀。
甚至變得騷哄哄的，在學校見人就夸自己有一個超級能打的姐姐。
看著看著，他愣了一下。
「姐，你穿的這是什麼……結完婚沒來得及換嗎？」
可那白裙上卻又沾著早已氧化發褐的血跡，不像是老老實實參加婚禮的樣子。
林念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想來林嶼並沒有看熱搜，不知道自己逃婚的消息。
白色的婚紗。
拖地的裙擺被她扯掉了一大截，還剩半截拖在身後，沾滿了泥和枯葉。
她抬手把頭上歪掉的簪子扯下來。
頭髮散落。
「說來話長。」她說。
林嶼張了張嘴。
還想問什麼。
門外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
不止一輛。
好幾輛。
陸逸塵臉色一變，快步走到窗邊。
他往外看了一眼。
「來了。」他說。
林念走過去。
透過玻璃，能看見鐵門外停了三輛黑色轎車。
車門打開。
幾個人走下來。
西裝革履。
有的頭髮白了，有的禿了頂，有的戴著金絲邊眼鏡。
他們推開半掩的鐵門，踩著滿院的枯葉，朝這邊走來。
林念認得他們。
林氏集團的股東。
她爸的那些「好兄弟」。
陸逸塵低聲說：「來者不善。」
林念沒說話。
只是看著那些人越走越近。
門被推開。
冷風灌進來。
為首的是個戴金絲邊眼鏡的男人，姓周，林振庭的左膀右臂，平時笑眯眯的，背後沒少幹缺德事。
他身後跟著禿頂的王股東，瘦高的李股東，還有幾個臉熟的。
他們走進來，沒打招呼，沒脫鞋，就那麼穿著皮鞋踩在客廳的木地板上。
咔。咔。咔。
每一步都很響。
周股東掃了一眼林念。
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她身上，從她身上移到她肚子。
他嘴角扯了一下。
「喲，」他說，「大小姐這是……剛逃婚？」
後面幾個人跟著笑起來。
笑聲乾巴巴的，像烏鴉叫。
林念沒動。
就站在客廳中央。
婚紗的裙擺拖在地上，髒兮兮的。
她臉上沒什麼表情。
周股東走到沙發前，一屁股坐下。
翹起腿。
皮鞋尖對著她。
其他人也跟著坐下，把沙發坐滿了。
林嶼站在林念身後，手揪著她的衣袖，抖得厲害。
「大姐，什麼逃婚？你不是跟傅聞時結婚的嗎？」
林念沒有接他的話，輕輕拍了拍他的手以示安慰。
周股東從口袋裡摸出煙，點上。
吐出一口煙圈。
煙霧在昏黃的燈光里慢慢散開。
「大小姐，」他開口，聲音慢悠悠的，「既然你回來了，有些話，我們就直說了。」
林念看著他。
「說。」
周股東彈了彈菸灰。
菸灰落在林家客廳的地板上。
他也沒看一眼。
「林董進去了，你知道吧。」
林念沒說話。
周股東笑了一下。
「你父親，這些年乾的破事，夠他蹲二十年。」
他頓了頓。
「公司現在是個什麼情況，你知道嗎？」
林念還是沒說話。
周股東吸了口煙。
「帳上沒錢了。三個項目停工了。合作方天天打電話催債。銀行那邊，貸款到期了，沒人給續。」
他靠在沙發上。
「說白了，就是個爛攤子。」
禿頂的王股東接話：「大小姐，你還年輕，不懂這些。這公司現在就是個無底洞，誰填誰死。」
瘦高的李股東點頭：「我們幾個老東西商量了一下，覺得……」
他看了一眼林嶼。
他們幾個股東算是看著林家三個孩子長大的，也就林念能讓他們幾個刮目相看，雖然在帝都名聲不太好聽，可能力是有目共睹的。
誰不知道當初陪傅聞時創業的最初方案和策劃基本都是林念幫忙的，當初SN成立初期的採訪發言現在依舊能考古到。
「你們姐弟倆，一個什麼都不懂，一個大著肚子。這公司交給你們，用不了半年就得黃。」
林嶼的臉白了。
揪著林念衣袖的手，更緊了幾分。
「所以呢？」林念開口。
聲音很平。
周股東笑了。
那笑裡帶著點「你總算開竅了」的意思。
「所以，不如把股份賣給我們。」
他彈了彈菸灰。
「你們姐弟倆拿著錢，該幹嘛幹嘛。出國也好，買房也好，繼續當你們的富家小姐富家少爺。」
他頓了頓。
「我們也省心，你們也省心。」
禿頂的王股東跟著說：「是啊，大小姐。你想想，你肚子裡還揣著一個，哪有精力管公司？」
瘦高的李股東接話：「就是就是。你現在最要緊的是養胎，別的事少操心，女人最好還是別管公司上的事。」
一旁的陳股東不滿地睨了一眼他。
另一個股東開口：「再說了，房地產現在什麼行情？一天一個價往下掉。你接手就是接盤俠，賠得褲子都不剩。」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
聲音嗡嗡嗡的，像蒼蠅。
林念站在客廳中央。
聽著。
沒說話。
周股東吐出一口煙圈。
「大小姐，我們也是為你好。你爸進去了，我們幾個老東西還念著舊情，不想看你們姐弟倆吃虧。」
他笑了一下。
「你把股份賣給我們，拿錢走人。以後見面還是叔伯，有什麼事，還能照應照應。」
禿頂的王股東點頭：「對對對，照應照應。」
幾個人又笑起來。
笑聲在客廳里迴蕩。
林嶼的臉更白了，他緊緊揪著林念的衣袖，指節泛白。
時冉站在旁邊，拳頭攥緊了。
陸逸塵靠在窗邊，臉色沉得嚇人，到底是林家的家事，他一個陸家的人也不好直接插手。
只有林念，還是那副表情，沒什麼表情。
等他們笑完了，她才開口。
「周叔。」
周股東挑眉。
「你剛才說，為我們好？」
周股東點頭：「當然。」
林念看著他。
「那你說說，公司現在值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