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安在老宅住了七日。
七日裡，她從「縮在床角不說話」變成了「跟在崔晚晚身後三步遠不說話」。
雖然依舊不主動開口，但至少不再像一隻隨時準備逃跑的野貓了。
她開始會在吃飯時主動拿起筷子，會在青黛給她換藥時輕輕「嗯」一聲表示知道，會在夜裡入睡前看一眼門口——確認崔晚晚還在隔壁屋裡，然後才閉上眼睛。
崔晚晚把這些變化看在眼裡，心裡又酸又軟。
她給思安挑了幾套新衣裳，都是淺淡的藕荷色、月白色、水碧色。
思安第一次穿上新衣時，站在銅鏡前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袖口的繡花，又摸了摸自己的臉，像是第一次發現「自己也能穿乾淨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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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晚晚站在她身後，看著鏡中那個瘦削的、卻終於有了幾分人氣的倒影，輕聲道：「好看。」
思安沒有說話，但她從鏡子裡看了崔晚晚一眼，嘴角極輕地彎了一下。
那是她這些天來，第一個接近「笑」的表情。
然而老宅里並非只有這一處暗流涌動。
第七日午後，青黛從外面回來了。
她沒有走正門，依舊是從后角門悄無聲息地進來。
她徑直找到崔晚晚時，英裳正守在合歡小院門口，見青黛面色凝重，二話不說便放了行。
崔晚晚正在廊下教思安認字——她拿了一本《千字文》，指著上面的字一個一個念給思安聽。
思安坐在她身旁，手裡攥著一支筆，在紙上歪歪扭扭地跟著寫。
聽見腳步聲，崔晚晚抬起頭，看見青黛站在院門口，神色間帶著一種「有話要說」的慎重。
她對思安說：「你先自己寫著，我一會兒回來。」
思安點了點頭，但目光還是追著崔晚晚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廊柱後面。
崔晚晚走到院角，青黛壓低聲音：
「姑娘，奴婢查到那個穩婆了。
她姓劉，當年是蘇氏從娘家帶來的陪嫁丫鬟之一，後來升了管事嬤嬤。
蘇氏生產那日，是她接的生。
生產之後不到三個月，她就忽然辭了工，說老家有急事要回去。
崔家給了她一筆銀子，她就走了，之後再也沒回來過。」
崔晚晚的心沉了一下：「她老家在哪裡？」
「山西，平陽府。」青黛的聲音更低了，「正是蘇氏的娘家所在。」
崔晚晚沉默了片刻。
山西平陽府，蘇氏的娘家。
一個從蘇氏娘家陪嫁過來的丫鬟，在蘇氏生產後不到三個月就回了蘇氏娘家所在的平陽府，然後消失。
這意味著什麼，她心裡已經有了七八分判斷。
但她還需要更確鑿的證據。
一個被買來的婆子、一個消失的穩婆、一個與崔明遠有私情的女人、一個被送出府的嬰兒。
「那穩婆還在平陽府嗎？還能找到人嗎？」崔晚晚問。
青黛搖頭：「奴婢託了人暗中打探，那劉嬤嬤回了平陽府之後並沒有回蘇家，而是嫁了一個做小本生意的商人，搬到了縣城裡住了幾年，後來商人死了，她又改嫁了一次，如今住在鄉下，日子過得很清苦。」
「你能找到她嗎？」崔晚晚的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認真。
青黛想了想：「能找到，但需要時間。那地方偏僻，一來一回至少得七八天。」
「你去。」崔晚晚沒有猶豫，「不必驚動任何人，你親自去一趟。找到她，問她一句話——當年她抱走的那個嬰兒，到底是誰的孩子？如果她肯說實話，你就帶她回來。如果她不肯，你就告訴她，『長房真正的嫡女還活著』。只此一句，別的不要說。」
青黛應了一聲，轉身便走。她走到院門口時，崔晚晚忽然叫住她：「青黛。」
青黛回頭。
崔晚晚看著她，低聲道：「一路小心。」
青黛點了點頭，沒有多言，快步消失在后角門的陰影里。
崔晚晚站在院角，望著青黛消失的方向，站了一會兒。
風從合歡樹間穿過，帶著夏末將盡未盡的一絲燥熱，她忽然覺得，這老宅看似平靜的院落底下，藏著的東西比她想像中還要深。
接下來的兩日，崔晚晚依舊每日陪著思安。
她教她認字、教她寫字、教她拿筷子用正確的姿勢、教她如何把頭髮梳得整齊。
思安學得極快，像是把那些年被剝奪的「學習」機會，加倍地補了回來。
到了第三日，她已經能歪歪扭扭地寫下「思安」兩個字了。
她看著自己寫下的名字，抬頭看了崔晚晚一眼。
崔晚晚笑著揉了揉她的頭髮：「寫得很好。比我當年第一次寫自己的名字好看多了。」
思安沒有笑，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然而祖母那邊，終究是瞞不住的。
這日傍晚，崔周氏身邊的春蘭忽然來了合歡小院，說是老太太想見見崔晚晚「帶回來的那個孩子」。
崔晚晚心裡有數。
以祖母的耳目，老宅里多了一個活人，不可能不知道。
她一直沒有問，大約是等崔晚晚自己去說。
既然祖母主動開口了，那便是想「親眼看看」。
崔晚晚替思安換了一身乾淨整齊的藕荷色褙子，又替她梳理了頭髮，用一根素銀簪松松挽住。
她蹲在思安面前，輕聲說：
「等會兒要見一個人。她年紀很大了，是這家裡最老的老太太。她不會傷害你。如果她問你話，你想說就說，不想說就不說。沒人會逼你。」
思安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嗯」了一聲。
她沒問「為什麼」，也沒表現出緊張。
但她伸手抓住了崔晚晚的袖口，攥得緊緊的，像一隻即將被帶去陌生地方的小獸，本能地抓住唯一熟悉的東西。
崔晚晚由她攥著，帶著她往壽安堂走去。
壽安堂里，崔周氏坐在主位上，手裡捻著一串佛珠。
她今日穿了一身深青色褙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面容平靜，看不出什麼情緒。
但崔晚晚注意到，祖母的目光在思安跨進門檻的那一瞬間，便落在了她臉上。然後，那雙蒼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極快地、極深地——顫動了一下。
崔周氏沒有立刻說話。
她看著思安，看了很久。
久到一旁伺候的春蘭都有些不安地挪了挪腳步，久到思安攥著崔晚晚袖口的手指微微收緊。
崔周氏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卻比平日少了幾分威儀，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顫抖：
「……這孩子，叫什麼名字？」
「思安。」崔晚晚回答，「崔思安。孫女給她起的名字。」
崔周氏又沉默了一會兒。
她的目光依舊落在思安臉上，落在她眉眼間那道與崔明遠如出一轍的骨架弧度上，落在那與蘇氏年輕時幾乎一模一樣的下頜線條上。
她緩緩站起身，拄著拐杖，一步一步走到思安面前。
思安沒有後退。
她只是攥著崔晚晚的袖口，抬頭看著這個滿頭銀髮、滿臉皺紋、卻依舊挺直脊背的老太太。
崔周氏低下頭，看著思安那雙灰濛濛的、卻帶著一絲倔強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後她伸出手，極輕極輕地，碰了碰思安額角那道尚未完全癒合的細疤。她的指尖微微發顫。
「……像。」崔周氏只說了這一個字，聲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語，「真像。」
她收回手，轉過身，拄著拐杖重新走回主位坐下。她坐下的動作比平時慢了幾分，像是在穩住什麼。
她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看著崔晚晚，目光裡帶著一種崔晚晚從未見過的沉重：
「晚晚，你跟我到裡間來一下。」
崔晚晚輕輕拍了拍思安的手背：「你在這兒坐一會兒，春蘭會給你拿點心。我馬上回來。」
思安看了她一眼，鬆開了攥著她袖口的手，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春蘭端上一碟桂花糕，思安沒有吃，但她的目光一直追著崔晚晚的身影，直到她消失在通往裡間的帘子後面。
崔晚晚隨祖母進了裡間。
崔周氏在榻上坐下，沒有繞彎子，直接開口道：「你找到她了。在哪裡找到的？」
崔晚晚把事情經過簡要說了一遍。
集市、青黛、後罩房、燈下辨認。
她說到「她的眉眼和大哥一模一樣」時，崔周氏閉上了眼睛，手裡的佛珠停了轉動。
過了很久，崔周氏開口了：「你猜到了多少？」
崔晚晚沒有隱瞞：「孫女猜到，當年有人把長房真正的嫡女送走了，換來了另一個孩子。那個人應該是大哥。他知道這件事。蘇氏不知道。」
崔周氏睜開眼，看著她：「你憑什麼斷定是明遠做的？」
「因為祖母沒有揭穿。」崔晚晚的聲音不高不低，「祖母若不知道，不可能在深夜裡對著牌位說那句『思柔那孩子，到底不是崔明遠的骨血』。祖母若不確定，不可能讓那個假貨在長房待了十幾年。祖母一直沒動，是因為沒有證據——或者，是因為動了之後，長房就徹底散了。」她看著祖母的眼睛，一字一句：「孫女說得對嗎？」
崔周氏沉默了許久。然後她長長地、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你比你大哥，聰明太多了。」
她沒有否認。她看著崔晚晚，目光里有一種「事已至此」的疲憊：
「那個孩子你打算怎麼辦？」
「讓她留在崔家。」崔晚晚沒有絲毫猶豫，「她本來就是崔家的女兒，她應該上族譜，她應該拿回她應得的身份。」
「那你可知道，一旦這事揭開，長房就徹底完了？」崔周氏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沉沉的重量，「明遠會被逐出家門，蘇氏會崩潰，那個假貨會被趕出去，長房的體面……會碎得連渣都不剩。」
「長房的體面早就碎了。」
崔晚晚沒有退讓，
「從大哥把親女兒送走、換回別人家的孩子那天起，長房的體面就已經碎了。
蘇氏被蒙在鼓裡十幾年，她以為自己是真心實意寵愛自己的女兒。
祖母，您想過嗎？
如果蘇氏有一天知道真相——知道那個她捧在手心裡養大的孩子根本不是她的，她真正的女兒在外面被人當牲口一樣買賣、挨打、挨餓——她會怎麼想？」
崔周氏握著佛珠的手，微微收緊。她閉上眼，良久，低聲道：「……我老了。」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蒼老，像一棵被風雨剝蝕了太久的老樹，終於承認自己撐不住了：
「我早就知道這件事有蹊蹺。蘇氏生產那晚，穩婆是劉嬤嬤，我信得過的人。
可那孩子生下來之後，劉嬤嬤就說『不太康健，得在暖房裡多養幾日』。
我當時去看過一次，遠遠地隔著窗子看了一眼。
那孩子……確實瘦小，也沒哭，我想著是早產的緣故，便沒有多想。
可後來劉嬤嬤辭工走了，蘇氏抱出來的孩子卻白白胖胖的，跟『不太康健』根本對不上。」
她睜開眼睛，看著崔晚晚：
「我心裡有疑，可我沒有證據。
明遠一口咬定那是蘇氏親生的，蘇氏自己也深信不疑。
我若是平白無故說一句『那孩子不像你生的』，蘇氏會怎麼想？長房會怎麼想？整個崔家會亂成一鍋粥。」她頓了頓：「我只能在心裡存著這個疑，一等就是十五年。」
崔晚晚看著祖母那雙渾濁卻依舊銳利的眼睛，忽然理解了她的難處。
她不是不想管，是她不能。
她是崔家的老祖母，她的一言一行都關係著整個家族的穩定。
她沒有證據，她就不能動。
「現在有證據了。」崔晚晚說，「那個孩子就在外面。她的臉就是證據。」
崔周氏再次沉默。
她看著崔晚晚，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緩緩浮現出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像是「終於有人替我做了我做不到的事」的如釋重負，又像是「這件事交給晚晚會不會拖累她」的擔憂。
她最終說了一句：「你去辦吧。需要我出面的時候，告訴我一聲。」
崔晚晚微微欠身：「多謝祖母。」
回到外間時，思安依舊坐在椅子上，面前的桂花糕一塊沒動，但她的目光一直盯著裡間的帘子。
看見崔晚晚出來，她的肩膀明顯鬆了一下。
崔晚晚走過去，蹲在她面前：「餓不餓？回去吃飯？」
思安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帘子後面的裡間方向，沒有問「老太太說了什麼」，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然後伸手抓住了崔晚晚的袖口。
崔晚晚由她抓著，帶她出了壽安堂。
合歡樹下，哪吒不知什麼時候已經來了。
他坐在石凳上，手裡捏著一片合歡葉子，看見崔晚晚牽著思安走過來，目光落在思安攥著崔晚晚袖口的那隻手上，微微頓了一下，但沒有說什麼。
他只是問了一句：「談完了？」崔晚晚點了點頭：「嗯，祖母知道了。」
哪吒沒有追問細節，只是站起身：「走吧。我讓人從乾元山帶了幾隻蜜桃，甜得很。你嘗嘗。」
崔晚晚「嗯」了一聲，帶著思安往院裡走去。
走了幾步，她忽然感覺到思安攥著她袖口的手鬆了一點點——不是鬆開，而是換了一種握法，從「死死攥住」變成了「輕輕搭著」，像是小獸終於開始相信「這隻手不會突然消失」。
她低頭看了思安一眼，思安正低著頭走路，但她嘴角那抹極輕極輕的弧度還在。崔晚晚也彎了彎嘴角，沒有說什麼。
而在壽安堂里，崔周氏獨自坐在榻上。
春蘭進來添茶，發現老太太手裡的佛珠停轉了很久，眼眶有些泛紅。
她輕聲問：「老夫人，您怎麼了？」
崔周氏搖了搖頭，聲音低得像是說給自己聽：「……她還活著。真好。」
窗外，暮色漸沉，老槐樹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很長，像一條伸向遠方的路。
而路的盡頭，一個瘦小的身影正跟在崔晚晚身後，一步一步朝著有燈火的地方走去。每一步，都比前一步穩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