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江口。
月色如洗，桂花香濃。
哪吒坐在石桌旁，已經喝了第三壇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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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平日裡極少飲酒——蓮花化身雖能品嘗酒味，卻不會真的醉。
但今日不同。今日他聽見孫悟空繪聲繪色地描述崔晚晚替他寫那封」三壇海會大神」的威脅信時，心底那根弦便鬆了。
松著松著，便覺得——想見她。
不是」想見」，是」現在就要見」。
他端起第四壇酒，仰頭灌了一大口。酒液順著他明艷的唇角滑下，滑過下頜，滴在紅衣的衣領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孫悟空蹲在石桌上，眼睛瞪得溜圓：」哎哎哎！三太子！你那酒是喝的嗎？你那是往喉嚨里倒——」
楊戩端著茶，眉頭微蹙：」哪吒，你飲了多少？」
哪吒沒回答。他又灌了一口，然後放下酒罈，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晚晚。」他念了一聲，聲音很低，卻很清楚。
孫悟空和楊戩對視一眼。
」他要走了。」孫悟空用氣音說，眼底閃爍著明顯的興奮，」他要去崔家！他醉了要去見崔晚晚！這可是千年難遇的好戲——」
楊戩站起身：」哪吒，你醉了。今夜不能去。」
哪吒偏過頭看他，那雙明艷的眼睛裡，此刻氤氳著一層薄薄的酒意，像是含了水汽的琉璃。
他唇角彎了一下，不是平日的冷笑，也不是戰場上的殺意，而是一種……近乎賴皮的、孩子氣的固執。
」我沒醉。」他說，」我只是……想見她。」
楊戩：」……你飲了四壇。」
哪吒：」四壇不多。」
孫悟空已經跳下了石桌，繞著哪吒轉了一圈，嘖嘖稱奇：
」俺老孫活了這許多年，頭一回見三壇海會大神醉酒撒嬌——不對，是醉酒耍賴。楊戩你快攔著呀！攔不住俺老孫可要跟去了啊！」
楊戩伸手去拉哪吒的胳膊：」哪吒，你聽我說——凡間深夜，女子閨房，你此刻前去，於禮不合——」
哪吒輕輕一掙，便掙開了楊戩的手。
他可不是尋常神仙，他是三壇海會大神，楊戩雖是司法天神，真要攔他，也得費一番手腳。
更何況……楊戩其實也沒那麼想攔。
楊戩看著自己被掙開的手，又看了看哪吒那雙氤氳著酒意的眼睛，沉默了一息，然後——
他轉過身，走回了石桌旁，端起了茶杯。
孫悟空差點蹦到房頂上：」楊戩！你就這麼放過他了？！」
楊戩面不改色，端茶抿了一口：」他若執意要去，我攔不住。」
——這當然是瞎話。
以楊戩的本事，真要攔哪吒，哪吒走不出灌江口。但他……也想看看。
想看看那個紅衣殺神，醉了之後，會是什麼模樣。
孫悟空立刻領會了楊戩的意思，眼珠子一轉，一把抓住楊戩的袖子：
」走走走！跟上去看看！這可是千古難得的好戲！俺老孫倒要看看，那崔晚晚見了醉酒的三太子，是個什麼反應！」
楊戩瞥了他一眼：」你不許出聲。」
孫悟空舉手發誓：」俺老孫保證比蚊子還安靜！」
楊戩嘆了口氣，放下茶杯，起身。
一人一猴，悄悄跟在了哪吒身後。
哪吒踏上了風火輪。
風火輪」呼」地一聲燃起金紅色的火焰，載著他沖天而起。他紅衣獵獵，髮帶在風中飛舞，腕上那條五彩長命縷在月色下泛著溫潤的光。
孫悟空蹲在楊戩的祥雲上，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
」快快快！跟上跟上！俺老孫這八卦之心——不，俺老孫這正義之心，已經按捺不住了！」
楊戩面無表情地駕雲跟上，但那雙平日裡冷峻的眼睛裡，此刻也藏著一絲極淡的、近乎好奇的笑意。
崔家老宅。
夜深人靜。
崔晚晚剛從浴房回來，換了一身藕荷色軟煙羅的寢衣。
寢衣的領口松松垮垮，露出一截白皙的鎖骨和一段修長的頸子。她坐在梳妝檯前，用木梳輕輕梳理著濕漉漉的長髮。
發梢還滴著水，在燭光下晶瑩如珠。
巧慧已經退下了，英裳在外間守著，院裡靜悄悄的，只有合歡樹在夜風裡發出極輕的沙沙聲。
崔晚晚梳了兩下頭髮，忽然聽見窗外傳來一陣極輕的」呼嘯」聲——像是風火輪劃破夜空的聲音。
她眉頭微蹙，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聽見」砰」的一聲悶響——
她房間的窗欞，被什麼金紅色的東西，輕輕撞開了。
然後，一道紅衣身影，從窗外飄飄悠悠地翻了進來。
崔晚晚握著木梳的手頓在半空，愕然回頭。
哪吒站在她窗前。
他紅衣微亂，髮帶鬆散，一縷黑髮從雙髻上垂下來，拂過他明艷的、此刻泛著微紅的臉頰。
他腕上那條五彩長命縷在燭光下輕輕晃動。
他微微歪著頭看她，眼神氤氳著酒意，卻亮得出奇，像是盛滿了星子的夜空。
」晚晚。」他叫她，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絲酒的慵懶和沙啞。
崔晚晚放下木梳，緩緩站起身：」你……喝酒了？」
哪吒沒回答，他邁步朝她走來。
腳步有些不穩，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優雅——像是醉了，卻依舊是戰神的步態。
他走到她面前，低頭看著她，鼻尖幾乎要碰到她的額頭。
他身上帶著酒香，帶著三昧真火清冽的氣息，帶著蓮花化身獨有的那股溫香。三種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特的好聞。
崔晚晚仰頭看他，忽然覺得……這個樣子的哪吒，她從未見過。
平日裡的他，要麼是紅衣如火的戰神，要麼是笨拙學」端茶倒水」的追求者，要麼是合歡樹下安靜陪她喝粥的少年。可此刻的他——
微醺。賴皮。慵懶。帶著一種毫無防備的、赤裸裸的眷戀。
」我想見你。」他聲音很低，帶著酒的沙啞，」聽見你替我寫信……就想見你。」
崔晚晚的眼睫顫了顫。
她忽然覺得心口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她伸手，輕輕扶住他微微搖晃的身子：」你醉了。」
」沒醉。」哪吒順勢將下巴擱在了她肩窩裡，發梢掃過她的頸子，痒痒的，」只是……想你。」
崔晚晚：」……」
她忽然覺得耳根有點熱。
她扶著他，慢慢挪到床邊，想讓他坐下。可哪吒不肯坐，他反而收緊了手臂，將她圈在懷裡，下巴在她肩窩裡蹭了蹭，像一隻大型的、紅衣的貓。
崔晚晚忽然生出了一個極其新奇的念頭。
她仰起頭，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
那張臉，明艷逾度。面如傅粉，唇似塗朱。
平日裡冷峻如刀裁的線條，此刻在酒意和燭光的軟化下，竟顯出一種近乎妖異的、蠱惑人心的美。
她是穿越者。她來自一個沒有神仙、沒有神話的時代。
在她原來的世界裡，」哪吒」只是一個傳說，一個被寫成」蓮藕化身」的、吃起來的口感應該……
她突然很想嘗一口。
嘗嘗這蓮藕化的人，到底是什麼味道。
她微微踮起腳，湊近他的臉頰，小聲問：」哪吒……我能咬你一口嗎？」
哪吒微微偏頭，看著她。那雙氤氳著酒意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淡的、近乎寵溺的笑意。
」……咬吧。」他說。
崔晚晚當真湊上去，張嘴，輕輕咬住了他臉頰上那一小塊白皙如瓷的肌膚。
——沒有血。
只有一股極淡的、清甜的蓮香，在她唇齒間漫開。像是咬了一口最鮮嫩的蓮藕，又像是咬了一口最清甜的蓮瓣。
溫涼，清潤，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
她鬆開牙齒，抬眼看他。
哪吒的臉上，留下了一排極淺的、小小的牙印。那牙印在燭光下，泛著一點淡淡的粉，像是合歡花瓣落在他臉上。
他看著她，眼底的酒意更深了。
然後他忽然低頭，在她臉上——也咬了一口。
不重。只是輕輕的，帶著一種近乎珍視的力道，咬住了她臉頰上那一小塊軟肉。
崔晚晚：」……！」
她眨了眨眼，然後忍不住笑出了聲。
兩人就這麼在床邊，互相咬了一口臉蛋兒，像兩隻幼稚的貓兒。
崔晚晚牽著他的手，將他按在梳妝檯前的凳子上：」坐好。」
哪吒乖乖坐下。
崔晚晚繞到他身後，伸手，輕輕解開了他雙髻上的紅絛。
髮帶滑落的瞬間，那一頭烏黑如墨的長髮，如瀑布般傾瀉下來，順著他的肩頭垂落到腰際。
崔晚晚愣了一下。
她從未見過哪吒散發的模樣。
平日裡他總是雙髻高束，紅絛飛揚，英氣逼人。可此刻——
他坐在梳妝檯前，長發披散，紅衣微敞，燭光里，那張明艷的臉被黑髮襯得愈發白皙如玉。
他的眉眼在散發的狀態下，少了幾分戰神的凌厲，多了幾分少年人的柔和與妖異。
真的很好看。
很勾人。
崔晚晚透過鏡子，與鏡中的哪吒對視。
鏡中，他坐在凳子上，她站在他身後。她手裡拿著木梳，輕輕梳理著他如瀑的長髮。
」你的頭髮……發質真好。」她輕聲說，木梳順著他的髮絲滑下，黑髮如緞，在燭光下泛著健康的光澤，」比我見過的任何一位世家公子都好。」
鏡中的哪吒微微抬眼，看著鏡里的她。
」蓮花身。」他聲音低低的，」頭髮也是蓮絲化的。」
」蓮絲？」崔晚晚好奇，」那我拔一根看看？」
」……別。」哪吒的語氣里難得地帶了一絲窘迫，」會疼。」
崔晚晚彎了彎眼睛，繼續梳他的頭髮。木梳一縷一縷地梳理著他的長髮，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世間最珍貴的寶物。
」哪吒。」她忽然開口。
」嗯。」
」你喝醉了，是不是會說實話？」
哪吒沉默了一息，然後輕輕」嗯」了一聲。
崔晚晚看著鏡中的他，緩緩問：」你當初……為什麼是我？」
鏡中的哪吒靜靜看著她。
過了很久，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帶著酒的沙啞，卻字字清晰：
」不知道。」
」遇見你之前，我不知道'喜歡'是什麼。我以為，我蓮花化身，本就該無情無欲，本就該只是天庭的一尊戰神。」
」可遇見你之後……」
他頓了頓，鏡中的那雙明艷的眼睛，氤氳著酒意，卻亮得驚人：
」——我才知，原來'活著'，是這種感覺。」
崔晚晚梳頭的手，微微一頓。
她看著鏡中的他，喉間忽然有些發緊。
她放下木梳，雙手輕輕按在他的肩頭，透過鏡子，與他目光相接。
」哪吒。」她叫他的名字。
」嗯。」
」我也是。」
哪吒微微偏頭，看她。
」遇見你之前，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穿越到這裡。我以為，我只是為了活下去，為了不成為家族的犧牲品，為了報答家族的養育之恩，還有阿耶阿娘的愛。」
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羽毛：
」——可遇見你之後，我才知道，原來穿越到這裡，還是為了遇見你。」
鏡中的哪吒，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他抬起手，覆上她按在他肩頭的那隻手。
他的手掌很燙——那是三昧真火的溫度。可她手下的肩頭，卻溫涼如玉。兩種溫度在她掌心下交融，形成一種奇異的、令人安心的觸感。
兩人就這麼在鏡中對視著，誰都沒有再說話。
許久，哪吒忽然站起身。
他太高了。他一站起來，崔晚晚便被他籠罩在他的影子裡。他低頭看她，長發從肩頭滑落，拂過她的臉頰，帶著蓮絲獨有的清香。
」晚晚。」他叫她。
」嗯？」
」我困了。」
崔晚晚：」……」
她看著他，忽然生出了一個極壞極壞的心思。
她牽著他的手，將他帶到床邊，然後——
推著他的身子，讓他躺在了床的裡面。
然後她自己，掀開被子，躺在了床的外面。
哪吒躺在裡面，長發散在枕上，紅衣半敞，明艷的臉在燭光下泛著微紅。他微微偏頭，看著躺在外側的她，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崔晚晚背對著他躺好，將被子拉到下巴，嘴角彎起一個極淺的、壞心眼的弧度。
她的心思很簡單——
第一，她想看看，明天早上哪吒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一個凡人少女的床上、而且還是躺在」裡面」的位置，會是什麼表情。
第二，若是明早有人來——比如巧慧來送早茶，比如英裳來報事——她只需要把被子往哪吒身上一蓋，擋住他那頭顯眼的紅髮和紅衣，再擋住他那張過分明艷的臉。
——完美。
哪吒似乎察覺到了她的小心思，但他醉意朦朧，也只是微微勾了勾唇角，沒有揭穿。
他側過身，長臂一伸，從背後輕輕環住了她的腰。
他的下巴抵在她發頂，長發與他們兩人的髮絲糾纏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晚晚。」他在她耳邊輕聲喚。
」嗯？」
」……明天早上，你會蓋住我嗎？」
崔晚晚：」……」
她沒想到他醉成這樣，還能猜到她的心思。
她耳根悄悄熱了起來，卻沒有轉身，只是悶在被子裡，輕輕」嗯」了一聲。
哪吒低低地笑了。
那笑聲從她背後傳來，震著胸腔，透過薄薄的寢衣，傳到她背上，暖暖的。
」那就蓋吧。」他說，」反正……早晚是要給人看的。」
崔晚晚的眼睫顫了顫，沒有接話。
燭火漸漸暗了下去。
窗外，合歡樹在夜風裡輕輕搖曳，粉色絨花落了滿地。
而遠處，蹲在屋頂上的孫悟空，正捂著嘴，笑得肩膀直抖。
楊戩坐在他旁邊，面無表情，但那雙冷峻的眼睛裡，也藏著一絲極淡的、近乎無奈的笑意。
」走吧。」楊戩起身，」戲看完了。」
孫悟空依依不捨地回頭看了一眼那扇被哪吒撞開的窗戶，又看了一眼屋內燭影里那兩張並在一起的枕頭，終於戀戀不捨地跟著楊戩踏雲而起。
飛出很遠，孫悟空才忍不住開口：
」楊戩！你看見沒！三太子他——他居然讓人咬他臉！他還咬回去了！俺老孫活了這許多年，頭一回見三壇海會大神被人咬臉不還手——不對，還咬回去了！」
楊戩面不改色：」嗯。」
」還有還有！那崔晚晚居然讓他睡裡面！她自己睡外面！這心思——這心思——」
孫悟空抓耳撓腮：」俺老孫活了這許多年，頭一回見這種操作！她這是要明早看三太子醒來的表情啊！太狡猾了！太有趣了！」
楊戩終於嘴角微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她適合他。」楊戩輕聲說。
孫悟空連連點頭：」對對對！太適合了！三太子那個木頭，也就這崔晚晚能治得住！」
兩人一猴，踏雲而去。
而在崔家老宅的小院裡，燭火終於熄滅。
床榻上，崔晚晚背對著哪吒，嘴角的笑意久久沒有散去。
哪吒的長髮與她的黑髮糾纏在枕上，分不清彼此。他環著她腰的手，溫涼如玉，卻帶著一絲三昧真火的暖意。
他下巴抵在她發頂，呼吸均勻而綿長。
蓮花化身本不需要睡眠，但此刻，他願意為她，閉上眼睛。
窗外，月色如水。
合歡花在夜風裡輕輕搖曳，像是在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