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哪吒那日接了太乙真人傳音,一個風火輪就沖回了乾元山。
他走後,崔晚晚在合歡樹下站了一會兒,摸了摸鬢邊那朵合歡花——花上還殘留著他唇瓣微涼的觸感——然後轉身回了書案前,鋪紙、研墨、提筆,一氣呵成。
她寫了一封信。
信不長,但每個字都像淬了冰碴子。落款是「三壇海會大神,哪吒」。
然後她封蠟、蓋章,交給了英裳:「連夜送出,用最快的信鴿,務必三日內送到蘇公子師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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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裳接過信,躬身退了出去。
崔晚晚坐在燈下,看著燭火跳了跳,嘴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提筆落款的那一瞬間,九天之上,昊天鏡前,值日的千里眼正端著茶看風景,忽然「噗」地一聲把茶噴了三尺遠。
順風耳被他噴了一臉,正要罵人,千里眼已經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子:
「快、快看!」
順風耳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昊天鏡里,崔晚晚正把信紙折好,塞進信封,封蠟上清晰地印著「哪吒」兩個字的印記。
順風耳整個人僵住了,耳朵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終只擠出一個字:
「……啊?」
千里眼已經站起來了,聲音壓得極低極急促:
「她、她代筆了!她以三太子的名義給蘇公子的師門寫信!落款是『三壇海會大神』!她一個凡人,她冒充天庭正神——她膽子也太大了——!!」
順風耳捂住了耳朵——不是不想聽,是怕自己耳朵太靈,把這件「足以震驚三界」的大事聽得太清楚,回頭被滅口。
「她不是冒充。」順風耳終於緩過勁來,艱難地糾正,「她……她只是代筆。代筆!三太子樂意讓她代筆!你情我願,怎麼算冒充?」
千里眼看著他,又看了看鏡中那個已經把信紙封好、連印章都刻得像模像樣的崔晚晚,緩緩地、一個字一個字地、仿佛在給自己洗腦似的重複:
「對。代筆。只是代筆。這不算冒充。這絕對不算冒充。」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沉默了三秒。然後兩人同時轉身,拔腿就往靈霄殿方向跑。
這事兒太大了。
一個凡人貴女,以天庭正神的名義寫了一封威脅信,送給一個修仙門派的弟子——這若是傳出去,三界都得炸。
可消息這種東西,從來都跑得比人快。等千里眼和順風耳跑到靈霄殿的時候,整個天庭消息靈通的神仙已經都知道了。
而且,他們討論的重點已經歪到了九霄雲外去了。
靈霄殿偏殿的茶水間裡,武曲星君一手端著茶杯,一手拍著大腿:
「代筆!她居然代筆!她一個未出閣的貴女,替天庭正神寫威脅信!她還蓋了人家的印!這膽子——這膽子——」
文曲星君在旁邊幽幽接話:
「這膽子比當年三太子抽龍筋還大。抽龍筋是他自己抽的,這封信……是她替人家寫的。你們說,她以後會不會替三太子寫奏章?替三太子批公文?替三太子去靈霄殿上朝?」
茶水間安靜了一瞬。
所有神仙同時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崔晚晚穿著朝服站在仙班隊列里,手裡拿著笏板,替哪吒念奏章。
然後所有人不約而同地打了個寒噤,又同時露出了「好像也不是不行」的微妙表情。
「你們想得太遠了。」另一個仙官冷靜地指出,「現在的問題是——那封信已經送出去了。蘇公子的師門,很快就要收到一封落款為『三壇海會大神』的警告信。你們說,那邊收到信,會是什麼反應?」
茶水間再次安靜。然後所有人同時露出了「那畫面一定很好看」的表情。
而與此同時,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正蹲在洞府門口,盯著手裡那面巴掌大的小水鏡,臉上一會兒青一會兒白,像打翻了調色盤。
廣成子站在他身後,探頭看了一眼水鏡,又看了一眼太乙真人的表情,小心翼翼地問:「師弟……你還好嗎?」
太乙真人沒回答。
他正盯著水鏡里崔晚晚封蠟的那個動作——那封信已經封好,信鴿已經放飛,正穿過雲層朝著蘇公子師門的方向飛去。
他緩緩抬起頭,看著廣成子:「我徒弟……找了個什麼媳婦?」
廣成子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發現自己居然找不到合適的詞。
赤精子在旁邊捋著鬍子,慢悠悠地開口:「一個敢代筆寫威脅信、敢冒充天庭正神、敢替你徒弟收拾爛攤子的媳婦。師弟,你該高興才對。」
太乙真人轉頭看他:「高興?」
「當然高興。」赤精子面不改色,「你想,你徒弟那個性子,做事全靠拳頭。若不是有人替他收尾,他早就把靈霄殿掀了。現在好了,有人替他動腦子、替寫字、替發信函、替震懾宵小——你以後只用操心他的婚事,不用操心他闖禍,這不是好事嗎?」
太乙真人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最終只憋出一句:「……你說得對,我真的該高興。」
廣成子忍不住「噗」了一聲,又趕緊繃住臉:「對了,還有一件事——司法天神殿那邊已經在問話了。說三太子滯留凡間太久,有違天規,怕是過幾日就要傳召他回去問話。」
太乙真人的臉色終於從「五色斑斕」變成了「鐵青」。
他把水鏡往袖子裡一塞,站起身來:
「貧道這就去找楊戩。司法天神殿的事兒,讓他出面攔一攔。」
他頓了頓,又看了一眼水鏡消失的方向,那張老臉上忽然浮起一絲極複雜的、像是欣慰又像是擔憂的笑意:
「……我徒弟這媳婦,比他厲害多了。貧道覺得,以後咱們玉虛宮,怕是要改姓崔了。」
而此時此刻,灌江口真君廟門前,哪吒正從風火輪上跳下來,手裡提著一壇酒。
還沒敲門,他就聽見院子裡傳來一陣哼哼唧唧的歌聲,以及一隻猴子拍著石桌喊「快拿碗來」的大嗓門——不用說,消息肯定比他還先到。
他推門進去。果然,孫悟空正蹲在石桌上,面前擺著兩隻空碗,楊戩坐在對面,端著一碗茶,一臉「我早就料到你會來」的平靜。
「喲!主角來了!」孫悟空一拍石桌,「俺老孫方才聽順風耳那小子說,你家那位凡人小娘子,替你寫了一封威脅信,寄給了一個什麼蘇公子的師門——落款用的是你的名號!三壇海會大神!嘖嘖嘖,俺老孫當年大鬧天宮都沒你這排場。你還沒娶她呢,她就替你當起家了!」
哪吒提著酒罈的動作頓了一下。他看了孫悟空一眼:「……她替我寫信?」
「對!威脅信!措辭比你平時說話還客氣三分,但意思一點沒少:『若再敢插手崔家事務,後果自負。』——你聽聽!這氣勢!這用詞!比你親自去踩人門臉還利索!」
哪吒沉默了片刻,把酒罈放在石桌上,坐在楊戩對面。他的表情很平靜,但如果有人湊近了看,會發現他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她信上落款怎麼寫的?」
「落款?」孫悟空眉開眼笑,「『三壇海會大神,哪吒』——八個大字,一筆一划清清楚楚。她連你的印章都刻了!雖然刻得不太像——俺老孫遠遠看了一眼,那印章的蓮紋畫得歪了三分。不過沒關係,凡人修仙門派又沒見過你真正的印章——他們收到信,只會嚇得腿軟。」
哪吒端起碗,倒了一碗酒,喝了一口。然後他放下碗,不緊不慢地說了一句:「她比我細。她要是去當神仙,比我管用。」
楊戩端著茶的手在半空中懸了一瞬,罕見地沒有接話。
孫悟空已經笑得從石桌上滾了下來,抱著肚子在桂花樹底下打滾:
「哈哈哈哈!她說你比不過她!你承認了!你居然承認了!!」
哪吒面不改色:「本來就是。」
楊戩終於放下了茶碗,正色道:
「說正事。司法天神殿那邊,有仙官遞了摺子,參你滯留凡間、違逆天規、與凡人女子糾纏不清。摺子已經轉到我案上了,上面批了『酌情處理』四個字。」
哪吒端著酒碗沒有說話,等著他繼續說。
楊戩伸出手指點了點桌面,語氣比他平日裡說任何話都要認真三分:
「我會把這件事壓在我這裡,親自問話,不放出去給旁人審。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別在靈霄殿上動手。」
孫悟空翻身爬起來,嘴比腦子快:「對啊對啊!你千萬別在靈霄殿上動手!上次你動手,瓦片修了三年!俺老孫那次也動手了,和楊戩一起被罰掃了四十九天的台階!」
哪吒沉默了一會兒,難得「嗯」了一聲:「可以。但你要快點審。」
楊戩微微頷首,沒再多說,端起茶碗與他那隻酒碗碰了一下,發出極輕的一聲脆響。
而在那封信飛向蘇公子師門的途中,它經過了一重又一重的雲層、一座又一座的仙山,也在九天之上引發的波動,正迅速擴散成一個誰也無法忽視的風暴。
靈霄殿上,玉帝端坐九龍御座,手裡拿著一份摺子——正是南斗司那位星官遞上來的。
他看著摺子,又看了看殿下站著的月老、太白金星、以及幾位司法天神殿的仙官,忽然開口問了一句:
「哪吒還在凡間?」
月老出列,拱手道:「回陛下,三太子……確實還在凡間。但據老臣所知,他並非無故滯留,而是有『正事』。」
玉帝挑眉:「什么正事?」
月老面不改色:「追妻。」
殿內安靜了三息。然後太白金星第一個沒繃住,用袖子捂住了臉,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極了那幅《宮樂圖》里被樂聲逗笑的仕女。
旁邊的幾位仙官也紛紛低頭,假裝在看自己的笏板。
玉帝沉默了很久,放下摺子:「……到那個地步了?」
月老清了清嗓子,重複了一遍:
「回陛下,三太子——在凡間追妻。追的是清河崔氏嫡女崔晚晚。已經追了一個多月了,據說進展順利。前幾日還催落了崔家老宅一樹合歡花,情意綿綿,堪稱典範。」
玉帝沒有再說話,只是緩緩地、緩緩地,端起手邊的茶盞,喝了一口,然後面無表情地吩咐了一句:
「——給楊戩傳話。他徒弟的事,由他全權處置,不必再報到靈霄殿來。」
眾仙心領神會,齊聲應諾。而退朝之後,月老被一群仙官團團圍住,問題像連珠炮一樣砸過來:
「進展順利?順利到什麼程度了?」
「什麼合歡花?」
「催落一樹合歡花?那是神力顯化?」
「三太子學壞了!他居然會用神通哄姑娘了!」
月老捋著鬍子,不緊不慢地應付著,心裡卻在想:
當初那兩根紅線纏上的時候,他就知道要出事。但他沒料到,會出這麼大的事。連天庭的規矩都快要為這段姻緣鬆動了。
而與此同時,蘇公子的師門也收到了那封信。
掌門拆開信,只看了一眼落款,便合上了信紙。
他將信紙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然後又看了一遍,確認是「三壇海會大神」的落款,而不是什麼冒名頂替的玩意兒。
然後他做了一件極乾脆的事——提筆寫了一封回信,交給送信來的弟子:
「傳令下去——讓蘇明立刻回山。若他三日內不到,便不必回來了。」
信鴿飛回老宅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傍晚。
崔晚晚正在合歡樹下看書,英裳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她身後,將一張薄薄的信箋遞了上來:
「姑娘,蘇公子師門回信了。」
崔晚晚放下書卷,接過信箋,展開。信上只有三行字:「已傳令蘇明回山。三日之內,必不滯留。貴神息怒,蘇門上下謹記。」
她看完,將信箋折好,隨手放在石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晚吃什麼:「很好。」
巧慧從廊下探出頭來:「姑娘,那位蘇公子……真的會走嗎?」
崔晚晚放下茶杯,聲音不高不低,卻帶著一種篤定的從容:
「他的師門已經發話了。他若不走,便不再是蘇家的『天才』,而是一個被逐出師門的棄子。修仙之人最怕的就是被師門除名——他不敢不走。」
而此刻,長房偏院裡,崔思柔正坐在窗前,臉色慘白如紙。她手裡攥著剛從蘇公子那裡傳來的消息——師門限他三日內回山,否則逐出門牆。
她看著那張信箋,很久很久沒有動。
然後她緩緩抬起頭,看向窗外那棵老槐樹的枝葉在暮色里輕輕搖晃,像是有什麼無形的東西正從這老宅里一寸一寸地退去。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輕,很冷,像是冬夜裡最後一片不肯落下的葉子:
「……她贏了。」
「不——她只是贏了這一局。」崔思柔把信箋折好,收進袖中,「只要我還在崔家一天,她就不能算是全贏。」
而合歡樹下,崔晚晚仿佛感應到了什麼,抬頭看了一眼長房偏院的方向。
暮色里,那邊的屋脊輪廓安靜地臥在夕陽餘暉中,看不出任何異樣。但她知道,那邊的燈火很快就會滅了。
她收回目光,拿起書卷繼續看,指尖輕輕摩挲著書頁邊緣,唇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等哪吒回來,這邊的事,就該告一段落了。
她正準備翻下一頁,忽然感到枕邊那枚碧綠的玉蓮蓬輕輕一震——不是溫熱,也不是冰涼,而是一種極輕的、如同脈搏般的顫動。
她放下書卷,伸手拿起玉蓮蓬。蓮蓬觸手溫潤,蓮心處有一點金紅色的微光,一閃一閃的,像是隔著千萬里在向她眨眼。
然後,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蓮蓬里傳出來,帶著風聲和火焰的呼嘯,像是他正踏在風火輪上,穿過雲層對她說話:
「聽說你替我寫了一封信?」
崔晚晚握著玉蓮蓬的手微微一頓,隨即彎了彎嘴角,將蓮蓬湊近唇邊:「嗯。寫得不好?」
那邊沉默了一瞬,然後傳來一聲極輕的笑——不是戰場上的冷笑,不是逗弄小孩的笑,而是一種帶著縱容和歡喜的、被人在乎了的笑。
「落款寫錯了。」
崔晚晚挑眉:「哪裡錯了?」
「蓮紋歪了三分。」
「……下次你畫個樣子給我。」
「好。」
玉蓮蓬里的金紅色微光閃了閃,像是他隔著千萬里,替她拂了一下鬢邊的合歡花。然後那個聲音又說了一句,比方才輕了幾分,卻更認真了:
「等我回來。」
崔晚晚握著玉蓮蓬,指尖輕輕摩挲著那溫潤的蓮面,低頭應了一聲:「嗯。」
玉蓮蓬里的光芒緩緩熄滅,恢復成平日那般溫潤的碧色。但她知道,他已經聽見了。
她將玉蓮蓬放回枕邊,重新拿起書卷。
暮色里,合歡花落得更快了。像是天上有人在偷偷地、笑眯眯地,替他們催落了一樹甜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