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六,端午後的第一日。
長安城還沉浸在昨日的粽香與艾草氣息中,崔府晚照軒的院子裡,青黛正指揮小丫鬟把昨日剩下的箬葉收進庫房。
崔晚晚坐在窗邊,手裡捏著一本帳冊,卻半天沒翻一頁。
她忽然」啊」了一聲。
青黛探頭進來:」姑娘?」
」粽子。」崔晚晚放下帳冊,拍了一下額頭,」我昨天……忘了給他。」
青黛愣了一瞬,隨即反應過來:」姑娘是說……那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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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崔晚晚有些懊惱,」昨天宮宴回來又跟阿耶說了會兒話,後來……」她頓了頓,耳根微不可察地紅了一線,」後來他來了,我竟忘了把粽子給他。」
她昨夜心思全在那條五彩繩和暗室里的紙上,竟把辛辛苦苦包了一整天的粽子拋在了腦後。
廚房冰窖里還碼著六大筐粽子,昨晚她只給父母送了二十個,剩下的還在那兒等著分送出去。
」青黛,取筆墨來。」她起身走到書案前。
青黛應了一聲,利落地鋪紙研墨。
崔晚晚提筆,想了想,寫下:
」哪吒:
昨日忘記一事。端午包了些粽子,本想請你嘗嘗,另有些想托你帶回去分給乾元山諸位。昨日事忙忘了,你若今日得空,申時三刻可來晚照軒一趟。
——崔晚晚」
寫完,她折好信紙,交給青黛:」還是老地方,西廊那棵老槐樹的樹洞。」
青黛接過信,想了想,笑道:」姑娘,您這信寫得……可真客氣。'你若今日得空'——他哪日不得空?」
崔晚晚被她戳破,也不惱,只彎了彎唇角:」總不能次次都寫'你速來'吧?那不成下命令了。」
」姑娘您哪回不是下命令?」青黛笑著跑了出去。
信送出去不到半個時辰,崔晚晚正在用午膳,便聽見窗欞被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
她抬頭。
窗台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小枝新折的石榴花,鮮紅欲滴,花萼上還帶著露水,像是剛從樹上掐下來的。
花枝底下壓著一片極薄的玉簡,玉簡上刻了一行字,筆鋒硬朗:
」申時三刻,到。」
沒有署名,但那個」到」字的收筆處,有一個小小的、像火苗形狀的勾。
崔晚晚捏著那枝石榴花,對著日光轉了轉,花瓣薄如蟬翼,紅得像燒著的小團火。嘴角彎了彎,將花枝插進床頭那隻青瓷小瓶里,和那枝冷火蓮放在一處。
一冷一暖,一藍一紅,倒相映成趣。
午膳後,崔晚晚便歇了午覺。
夏日天長,午後的陽光曬得庭院裡的梧桐葉子都蔫蔫地垂著。
青黛在外間守著,輕手輕腳地把窗紗放下來半幅,擋住灼人的日頭。
崔晚晚這一覺睡得沉,醒來時已近申時。她懶懶地坐起身,赤著腳踩在涼蓆上,髮髻睡得鬆散,幾縷碎發貼在頸側,整個人還帶著剛睡醒的慵懶。
」青黛,幾時了?」
」剛過申時一刻。姑娘再歇會兒?」
」不了。」崔晚晚揉了揉眼睛,忽然想起什麼,」對了,昨兒下午送來的那批新衣和新頭面呢?我還沒仔細看過。」
青黛應了一聲,轉身去外間捧進來幾隻漆盒。
頭一套是她入夏前就畫了圖樣、讓長安最好的繡坊趕製的夏衫——月白底繡淺碧色纏枝蓮紋的窄袖褙子,配一條同樣料子的百褶裙,領口和袖口用銀線繡了細細的卷草紋,素淨中透著精緻。
第二套是藕荷色齊胸襦裙,外罩一件同色系的大袖衫,袖口繡著大朵的芙蓉花,用的是漸變色的絲線,從花心到花瓣,由深粉漸變成淺粉,像是真花暈染開的樣子。
第三套是一身海棠紅騎馬裝——窄袖、束腰、長褲,外罩一件短比甲,褲腳收進鹿皮靴里。是為入秋去郊外騎馬預備的,利落又颯爽。
崔晚晚拿起那件月白的褙子抖開,對著銅鏡比了比,滿意地點了點頭:
」繡娘手藝不錯,這花樣子一點沒走樣。」
她又打開另一隻漆盒,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六七件新打的首飾——
一支赤金點翠的步搖,墜著細如米粒的珍珠流蘇;
一對燒藍蝴蝶簪,蝶翅薄如蟬翼,在光下一動便會泛出流光;
一支白玉簪,頂端雕成一朵半開的玉蘭,簡簡單單,卻極襯氣質;
還有一隻赤金累絲手鐲,細如絲線編成的絞絲狀,中間鑲了一顆指甲蓋大小的貓眼石,光華流轉。
這些都是崔晚晚自己畫的圖樣,讓長安最好的金銀匠打的。
她前世學的是設計,來了這裡後,閒來無事便畫些首飾衣服的圖樣,交給工匠去做,竟也做出了一些名堂,在長安貴女圈中小有名氣。
」姑娘,您這手鐲可真好看。」青黛拿起那隻累絲手鐲,對著光轉了轉,」貓眼石的,不多見呢。」
」嗯,這個是我特意挑的石料。」崔晚晚接過手鐲,套在腕上試了試,大小剛好,」配那條月白的褙子正好,素淨中帶一點亮色。」
她對著銅鏡左看右看,又拿起那支玉蘭白玉簪,在發間比了比,又放下,換那支赤金步搖。
銅鏡里映出她的模樣——烏髮散著,只鬆鬆地披在身後,還沒來得及梳,身上穿著一件家常的月白寢衣,領口微敞,露出一截鎖骨。
她正歪著頭,把一支支簪子往發間比劃,神情專注又認真,帶著一種渾然不覺的嬌憨。
青黛在旁邊看得好笑,正要提醒她時辰,忽然聽見院門外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不是走正門的腳步,是從西廊那邊的月洞門過來的,踩在青磚上,又輕又穩。
青黛還沒來得及開口,腳步聲已經到了窗下。
然後——
」申時三刻。」
一個清冽的、帶著薄薄笑意的聲音從窗外傳來,不輕不重,剛好能讓她聽見。
崔晚晚拿著步搖的手一頓,緩緩轉頭。
窗外的石榴樹蔭下,哪吒不知何時已經站在那裡了。他今日穿得比昨兒還隨意——一身玄色暗紋的便服,袖口松松挽了兩折,露出一截線條分明的小臂,腕上那條五彩長命縷在日光下格外醒目。
他沒有翻窗。也沒走正門。就站在窗外那棵石榴樹下,雙手抱臂,靠著樹幹,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目光在她散著的長髮上停了停,又在她還穿著寢衣、赤著腳踩在涼蓆上的樣子上停了一停,最後落在她手裡那支還沒插上髮髻的步搖上。
」……你來了。」崔晚晚放下步搖,面上鎮定自若,耳根卻已經開始泛紅,」怎麼也不讓人通傳一聲。」
」福伯說你在試新衣裳。」哪吒從樹下走出來,走到窗邊,手肘撐在窗台上,微微傾身,」我就自己進來了。」
他隔著窗台,看著她還散著長發、穿著寢衣坐在妝檯前的樣子,目光暗了暗,唇角卻彎了彎:」……在試首飾?」
」嗯。」崔晚晚被他盯著看,面上故作從容,拿起那支玉蘭白玉簪,」剛到的,看看合不合意。」
她轉過身,對著銅鏡,想將簪子插進髮髻里,但頭髮散著,怎麼也固定不住,試了兩下都沒成功。
她正要叫青黛來幫忙,忽然感覺身後有人靠近。
哪吒不知何時已經翻進了窗——動作輕得像一片葉子落在地上——他站在她身後,隔著不到一尺的距離,從她手裡取過那支白玉簪。
」我來。」
他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來,低沉,帶著一點壓著的笑意。
崔晚晚僵了一下,沒有動。
銅鏡里映出兩個人的身影——她散著發坐著,他站在她身後,微微俯身,指尖捻起她一縷髮絲,繞了兩圈,將那支白玉簪輕輕插進發間。
動作很輕,像怕弄疼她。
」好了。」他退後半步,目光在銅鏡里與她相遇。
崔晚晚看著鏡中的自己——白玉簪斜斜插在發間,玉蘭花苞正好垂在耳側,襯得她整個人多了幾分溫潤。
哪吒的手還虛虛搭在她肩上,沒有壓下去,只是懸著,指尖離她的鎖骨不到一寸。
他低頭,看著鏡中的她,聲音壓得更低了:
」好看。」
」……你倒會說話。」崔晚晚不看他,伸手摸了摸發間的玉簪,指尖觸到微涼的白玉,心跳快了半拍。
就在這時,她忽然想起正事。
」對了。」她站起身,從哪吒的手下轉出來,」你等我一下。」
她走到內室,又喚了青黛和兩個丫鬟,來回搬了三趟,將六大筐粽子從冰窖里一筐一筐地提到廳中。
竹編的大筐,每筐都碼得滿滿當當,箬葉清香撲鼻,筐沿貼著她親手寫的口味紅箋:白粽、紅棗粽、豆沙粽、肉粽、鹹蛋黃粽、什錦粽,林林總總,煞是好看。
崔晚晚拍了拍手,回頭看他:
」這些你帶回去。肉粽和鹹蛋黃的留給你自己吃——」
她頓了頓,指了指最旁邊那筐:」這筐什錦粽,給你那群師兄弟還有朋友們分。口味我都寫在紅箋上了,別拿錯。」
哪吒站在廳中,看著那六大筐碼得整整齊齊的粽子,又看了看她微微泛紅的指節——那是昨日包了一整天粽子留下的痕跡。
」……你包了一整天?」
」不然呢?」崔晚晚雙手叉腰,」三十斤糯米,二百多個粽子,手都酸了。你要是敢說不好吃——」
」不會。」哪吒打斷她,上前一步,抬手在半空中劃了一個極小的圓。
一道微不可察的金光閃過,廳中那六大筐粽子憑空消失了——被他收進了隨身的儲物空間裡。
動作利落乾淨,像做過千百回。
崔晚晚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倒省了搬運的工夫。你們神仙就是方便。」
」方便歸方便。」哪吒收回手,低頭看著她,」你包的,我會一個一個吃。」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微微發紅的指節上:」……下次別包這麼多。手會疼。」
崔晚晚被他這麼直白地一夸,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別開眼,走回妝檯前坐下,拿起那把新買的團扇——扇面是素白的絹紗,畫著一枝疏疏落落的墨蘭——有一搭沒一搭地扇著風。
她穿著的還是那件家常的月白寢衣,領口被風微微吹動,露出一截精緻的鎖骨。
長發散在身後,只有那支白玉簪斜斜地簪著,整個人帶著一種剛從午睡中醒來的慵懶與柔軟。
哪吒站在兩步之外,提著食盒,看著她,沒有要走的意思。
崔晚晚扇了兩下風,忽然想起什麼,抬眼看他,笑意盈盈地開口:
」對了,你腕上那條手繩——」
哪吒低頭,看了看自己腕間的五彩長命縷。
」——可是獨一份哦。」崔晚晚慢悠悠地說,團扇半遮著臉,只露出一雙彎彎的眼睛,」整個三界,就你一個人有。」
哪吒的喉結滾了一下。
崔晚晚又扇了一下風,目光從他腕間移到他的臉上,笑意更濃了些,半真半假地補了一句:
」三太子,考不考慮入贅我們崔家呀?」
這話一出口,她自己先笑了出來,顯然只是順口調笑,沒當真。
哪吒提食盒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指尖陷進竹編的縫隙里。
他看著崔晚晚——她正半倚在妝檯邊,團扇半遮著臉,只露出一雙笑彎了的眼睛,散著發、穿著寢衣、赤著腳,整個人懶洋洋的,像一隻曬夠了太陽的貓。
她說」入贅」的時候,語氣輕飄飄的,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可哪吒心裡那根弦,」錚」地一聲,被撥到了最緊。
他沒有說話。只是將食盒輕輕放在桌案上,然後朝她走了一步。
兩步。
三步。
崔晚晚的笑容微微一滯——她察覺到他的氣場變了,不再是方才那種溫和的、帶著笑意的狀態,而是一種更深沉的東西,像水面下突然湧起的暗流。
她本能地往椅背里靠了靠,但身後是妝檯,退無可退。
哪吒在她面前停下,單膝蹲下,與她平視。
」你剛才說什麼?」他開口,聲音低啞,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里碾出來的,」再說一遍。」
崔晚晚握著團扇的手指微微收緊,扇面上的墨蘭被她的力道折出一道細痕。她意識到自己那句玩笑話,在他那裡,被當成了真。
」我……」她張了張嘴。
她往後退了退,又退無可退,團扇抵在胸前,像是隔開一點距離好讓自己重新掌控局面。
但哪吒沒有給她這個空間。
他向前傾了傾身,那雙丹鳳眼裡的暗焰燎了上來,又熱又沉,像是等了很久才等到她這句話,絕不允許她收回。
」崔晚晚,」他叫她全名,聲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聽見,」你方才說,入贅?」
他沒有碰她。
只是靠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睫投下的陰影,近到他的呼吸拂過她額前的碎發。
他停在半寸之外,那半寸的距離里,是蓮花身的涼意和她身上的溫軟在交鋒。
崔晚晚的呼吸亂了一拍。
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她唇上,又抬起來,與她對視。
那眼神里的東西,赤裸、滾燙、不加掩飾,讓她握著團扇的指節都有些發白。
崔晚晚的眼底,閃過一絲極狡黠的光。
在即將碰上的最後一瞬,她抬起手中的團扇,輕輕抵住了哪吒的唇。
素白的絹紗,隔著那層薄薄的絲絹,她感受到了他唇上微涼的溫度。
扇面上那枝墨蘭的花苞正好抵在他唇峰的位置,像一朵開在他唇邊的花。
哪吒的呼吸頓住了。
崔晚晚看著他,隔著團扇,聲音輕得像在哄一隻大型猛獸:
」不可以哦。」
她頓了頓,眼底那點狡黠的笑意慢慢漾開,嗓音柔柔的,像羽毛尖掃過水麵:
」我還沒及笄呢。」
哪吒僵在原地。
崔晚晚看著他愣怔的表情,看著他眼底那簇暗焰被硬生生按住的、又燙又委屈的光,心裡又軟又好笑。
她看見他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看見他撐著妝檯邊沿的指節微微發白,看見他偏了偏頭,像是要後退——
就在他即將退開的那一瞬間。
崔晚晚微微仰頭,隔著那柄團扇,在素白的絹紗背面,輕輕印上了他的唇。
隔著薄薄一層紗,她感受到了他唇峰的輪廓。涼涼的,像初春溪水面上最後一塊薄冰。
只一瞬,她便退了回去。
哪吒整個人定住了。
那雙丹鳳眼猛地睜大,瞳孔像被什麼砸了一下似的,暗焰變成了全然的空白——他一千六百年的人生里,從未有過這種體驗。
心臟的位置一片溫熱,明明那是個不跳的器官。
崔晚晚已經放下了團扇,半遮著臉,只露出一雙低垂的眼睛和泛紅的臉頰。
她的目光落在別處——落在窗台上的石榴花上,落在青瓷花瓶上,落在牆角的花架上——就是不敢看他。
呼吸微微不穩,像偷偷做了件壞事的小孩。
哪吒還蹲在原地。
然後,他忽然站起來。
因為起得太猛,膝蓋磕了一下妝檯的邊沿,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他像是沒感覺到疼——蓮花身大概也不疼——但耳尖到脖頸到整張臉,一寸一寸地,爆紅開來。
」你……」他開口,聲音啞得像從沙子裡撈出來的,只說了一個字,就說不下去了。
崔晚晚用團扇擋住自己的下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彎成月牙的眼睛,看著他。
哪吒看著她,看了三息。
然後——
他提起桌案上那隻食盒,轉身,翻窗,風火輪踩上就沖了出去。
速度之快,連窗台上那枝石榴花都被他帶起的風颳得晃了兩晃。
比逃跑還快。
比戰場撤退還狼狽。
崔晚晚坐在妝檯前,看著空蕩蕩的窗台,聽著風火輪遠去的聲音越來越小,終於——
」噗」地一聲笑了出來。
她把團扇放下,雙手捂著臉,肩膀一抖一抖的。
笑了一會兒,她又抬起頭,看著窗外那枝還在晃的石榴花,伸手將它扶正,然後摸了摸自己發間那支白玉簪——他插的位置不偏不倚,剛好是她最習慣的角度。
她垂下眼帘,指尖摩挲著自己的唇,就是方才隔著紗碰過他唇的那一處。
」……呆子。」她輕聲說,嘴角卻彎著。
窗外,風火輪的餘音早已散盡,只剩午後的蟬鳴和搖曳的石榴花影。
晚照軒的夏風裡,飄著一絲淡淡的、方才還未散盡的、屬於他的涼意。
而她頸後那抹紅,許久許久,都沒有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