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庭·南天門·子時前夕）
夜風裹著雲海翻湧，南天門的琉璃瓦上映著冷月清輝。
值日功曹打了個哈欠，正準備換崗，忽然感覺到一股熟悉的煞氣從遠處逼近。
「三太子——」
他的話還沒說完，一道金紅流光已經擦著他的肩膀過去了，帶起的風把他剛扶正的盔纓又吹歪了。
值日功曹：「…………」
他默默地把盔纓扶正，看著那道流光消失在下界的雲層中，幽幽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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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不是去打架，」旁邊一個天兵湊過來，壓低聲音，「是去赴約。」
「我知道。」值日功曹面無表情，「南天門的盤口已經開到一賠十了。」
「押什麼？」
「押三太子能不能見到人。」
「……什麼賠率？」
「能見到，一賠十。見不到，一賠一。」
天兵沉默了一會兒，默默掏出一顆仙丹：「我押見不到。」
值日功曹看了他一眼，也掏出一顆仙丹：「我也押見不到。」
不是他們對三太子沒信心。
實在是……那個姑娘回去就忘了這件事，壓根沒把約定放在心上啊！
（長安·曲江池畔·流芳亭·子時）
月色如水，灑在曲江池面上，碎成一片銀鱗。
柳枝低垂，夜風輕拂，流芳亭靜靜地立在池畔，亭中空無一人。
連個鬼影都沒有。
哪吒踩著火輪從天而降，紅絛在夜風中獵獵作響。他落在亭前，目光掃過空蕩蕩的石凳、石桌、亭柱——
沒有人。
她沒來。
哪吒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握著山茶花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些。
那朵花已經徹底乾枯了，花瓣薄得像紙，顏色從艷紅變成了暗褐，但他還是帶在身上，像是某種護身符。
他站在亭中等了一會兒。
夜風吹過，柳枝沙沙作響。
又過了一會兒。
還是沒有人來。
哪吒的嘴角抿成一條線，那雙丹鳳眼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幽深。他抬起頭，目光越過柳梢，看向遠處——
長安城的燈火已經稀疏了，只有幾盞孤零零的燈籠還掛在街巷盡頭，在夜風中輕輕搖晃。
她不會來了。
這個認知像一根細針，不疼，但扎得很深。
哪吒轉過身，在石凳上坐了下來。他把乾枯的山茶花放在石桌上，指尖輕輕摩挲著花瓣的邊緣，目光落在空無一人的柳堤上，像是在等一個不會出現的人。
風火輪被他收了起來，混天綾垂在腰間，被風吹得輕輕飄動。
他就那麼坐著。
一動不動。
像一個被遺忘在時間裡的雕塑。
（不遠處·柳樹梢頭·隱身狀態）
楊戩站在一根細得不可思議的柳樹枝上，三尖兩刃刀背在身後，眉心豎眼半睜半閉。
他身旁，嘯天犬變成了一隻巴掌大的小狗，蹲在他肩膀上，兩隻耳朵豎得筆直。
「主人，」嘯天犬用只有楊戩能聽到的聲音說，「三太子好像……被放鴿子了。」
「嗯。」
「他看起來好可憐。」
「嗯。」
「我們要不要——」
「不要。」楊戩打斷他，「這是他自己的事。」
嘯天犬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說了。
但過了一會兒，他又忍不住了：「主人，你說那個姑娘為什麼不來啊？」
「忘了。」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楊戩的語氣帶著一絲無奈，「她不知道約她的是誰，也不知道這是什麼約定。在她看來，不過是一個莫名其妙的聲音說了句莫名其妙的話。為什麼要記住？」
嘯天犬想了想，覺得很有道理。
「那三太子怎麼辦？」
楊戩沒有回答。
他看著亭中那個坐得筆直、一動不動的人影，沉默了很久。
「等。」他終於說。
「等什麼？」
「等他死心。」
嘯天犬看了看哪吒的表情，又看了看主人，小聲說：「……我覺得他死不了心。」
楊戩沒有說話。
他也覺得哪吒死不了心。
（另一棵柳樹上·同樣隱身）
雷震子蹲在樹杈上，寬大的翅膀收在身後，兩隻手抱著樹幹，整個人看起來像是掛在樹上的一隻大蝙蝠。
「來了來了來了！」他壓低聲音，對旁邊的金吒說。
金吒站在另一根樹枝上，身姿倒是比雷震子優雅得多，但臉上的表情同樣緊張：「我知道，我看到了。」
「那姑娘呢？」
「沒來。」
「啊？」雷震子瞪大眼睛，「不是說約好了嗎？」
「約是約了，」木吒從另一棵樹上探出頭來，「但人家姑娘沒答應啊。三弟是單方面宣布的約定，人家根本沒同意。」
雷震子：「…………這也行？」
「三弟嘛，」金吒苦笑，「他什麼時候跟人商量過？」
三個人同時沉默，同時看向亭中那道孤零零的身影。
「要不，」雷震子猶豫著說，「我們去陪陪他？」
「別。」金吒搖頭，「他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現在誰去誰倒霉。」
雷震子想了想，覺得很有道理，於是繼續蹲在樹杈上，當一隻安靜的蝙蝠。
（更遠處·一朵雲彩後面）
黃龍真人和赤精子擠在一朵雲後面，兩個人的腦袋挨在一起，活像兩個偷看鄰居家吵架的老頭。
「沒來。」黃龍真人說。
「我知道。」赤精子說。
「那姑娘真的沒來。」
「我看到了。」
「哪吒在等。」
「我也看到了。」
「你說他會不會一直等到天亮？」
赤精子沉默了一下：「以他的性子，有可能。」
黃龍真人嘆了口氣，從袖子裡摸出一把瓜子，遞給赤精子一半：「嗑嗎？」
赤精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瓜子，默默接過來。
兩個人蹲在雲後面，一邊嗑瓜子一邊看哪吒等人，畫面詭異又和諧。
「你說，」黃龍真人嗑開一顆瓜子，「那姑娘要是始終不來，哪吒會不會去她家找她？」
赤精子嗑瓜子的動作一頓：「……你覺得呢？」
黃龍真人想了想哪吒的性格，又想了想剛才在昊天鏡里看到的那個姑娘的性格，忽然打了個寒噤。
「我覺得，」他小心翼翼地說，「會。」
「那不就得了。」赤精子繼續嗑瓜子，「所以我們等著看就行了。」
黃龍真人點了點頭，又嗑了一顆瓜子。
「這瓜子不錯，」他說，「哪買的？」
「蟠桃園後面那條街，第三家。」
「明天我也去買點。」
（更更遠處·一群神仙聚集）
說是一群，其實已經快趕上一個小型朝會了。
截教的、闡教的、佛教的、人教的、女媧那邊的、火雲洞的、地府的、天庭的女仙男仙……
烏泱泱一片，擠在雲層後面、山頭上、樹梢間、屋檐角，全都在看熱鬧。
而且一個個都隱身了，隱身術的水平參差不齊，有的藏得嚴嚴實實，有的露出了半截身子還在那兒渾然不覺。
「讓一讓讓一讓，」申公豹從人群後面擠進來，笑眯眯的，「貧道來晚了，怎麼樣了？」
「沒來。」一個截教仙人回答。
「誰沒來？」
「那姑娘沒來。」
申公豹愣了一下，然後笑得更燦爛了：「有意思有意思，三太子被放鴿子了？」
「可不是嘛，」另一個仙人接話，「等了大半個時辰了，那姑娘連個影子都沒有。」
「那三太子呢？」
「還在等。」
申公豹探頭看了一眼亭中那道坐得筆直的身影，嘖嘖兩聲：「痴情啊。」
「你少在那兒陰陽怪氣，」碧霄仙子從旁邊走過來，瞪了他一眼，「三太子好歹是真心的，你呢？當年封神之戰你騙了多少人？」
申公豹：「…………」笑容凝固。
旁邊傳來一陣壓抑的笑聲。
（另一片雲彩後面）
嫦娥、麻姑、何仙姑三位女仙擠在一起，三雙眼睛都盯著亭中的哪吒。
「好可憐，」麻姑小聲說，「一個人坐在那裡等，好可憐。」
「那姑娘怎麼就不來呢？」何仙姑也心疼，「三太子多好的條件啊，長得好看，本事又大，身份又高……」
嫦娥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
她經歷過情劫，知道仙凡之戀的苦澀。
「不是條件好不好的問題，」嫦娥終於開口，聲音輕柔，「是那姑娘壓根不知道他是誰。在人家眼裡，他就是一個莫名其妙約人半夜見面的……登徒子。」
麻姑和何仙姑對視一眼，同時沉默了。
「那三太子怎麼辦？」麻姑問。
嫦娥看著亭中那道孤獨的身影，輕輕嘆了口氣：「看他能不能……學會等待。」
（雲層最高處·幾位聖人的神念交匯處）
太上老君端坐兜率宮，手中的拂塵輕輕晃了一下。
元始天尊端坐玉虛宮，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通天教主端坐碧游宮，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三位聖人的神念在虛空中交匯，誰都沒有說話，但彼此都知道對方在看什麼。
太上老君：老二，你那個徒孫被放鴿子了。
元始天尊：……我知道。
通天教主：哈哈哈哈哈哈！
元始天尊：老三，你笑什麼？
通天教主：我笑你玉虛宮的人也有今天！當年封神之戰的時候多威風啊，追著人砍，現在被一個凡人姑娘放鴿子，哈哈哈哈哈哈！
元始天尊：……那是我徒孫的事，跟我有什麼關係？
通天教主：你徒弟的徒弟就是你徒孫，你徒孫丟臉就是你丟臉，這邏輯有問題嗎？
元始天尊沉默了。
太上老君：老三說得有道理。
元始天尊：大哥，你幫誰？
太上老君：我幫理。
通天教主：大哥說得對！
元始天尊：…………
他默默收回了神念。
不是生氣，是心累。
（流芳亭·丑時）
哪吒還在等。
他已經等了將近一個時辰，從子時等到丑時，從月上中天等到月斜西天。
石桌上的山茶花被夜風吹得輕輕滾動，花瓣又掉了幾片，碎在石桌上，像乾涸的血跡。
哪吒伸手按住那朵花，不讓它再滾。
他的手指很白，骨節分明，按在乾枯的暗褐色花瓣上，像是按著一顆已經停止跳動的心。
夜風忽然變了方向，帶來一絲若有若無的香氣——
不是山茶花的香，是更淡、更遠、更飄渺的氣息。
不是她。
是哪吒自己的錯覺。
他緩緩收回手，站起身。
「三太子……」
一個小心翼翼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哪吒沒有回頭。
「她不會來了。」那個聲音繼續說，「要不……您先回去？明天再來？」
哪吒沉默了一會兒。
「明天再來。」他重複了一遍，像是在確認什麼。
「對，明天再來。說不定明天她就來了。」
哪吒轉過身，看著那個說話的天兵——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派下來的，大概是誰不放心他一個人在這兒。
「她不會來的。」哪吒說。
天兵一愣：「那您——」
「我去找她。」
哪吒說完這四個字，風火輪重新出現在腳下，金紅光芒亮起，整個人化作一道流光，沖天而起。
方向——崔府。
天兵站在亭中，愣愣地看著那道消失在天際的金光，半天才憋出一句：
「……完了。」
（柳樹梢頭）
楊戩從樹上跳下來，嘯天犬從他肩膀上跳下來，變回正常大小。
「主人，三太子去找那個姑娘了。」
「我知道。」
「我們要不要——」
「跟上。」
楊戩說完這兩個字，身形一閃，消失在夜色中。
身後，金吒、木吒、雷震子、黃龍真人、赤精子、申公豹、碧霄仙子、瓊霄仙子、雲霄仙子、嫦娥、麻姑、何仙姑、以及烏泱泱一大群神仙，全都從各自藏身的地方冒了出來，浩浩蕩蕩地跟在後面。
那場面，壯觀得像是在趕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