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沈小公子賀壽,這幾個字誰寫的?」
宋予白沒讓沈知鶴去碰那封傳話紙,手掌先按住他的點心盤。
沈知鶴盯著盤子,嘴巴抿了半天。
「我不看。」
顧承安把珠籃推到他腳邊。
「不看也能查。」
傅烈站起來。
「張大人有沒有說,紙上還有什麼?」
曹老兵立在門口。
「只說那紙夾在面具最上頭,字跡歪,像故意換了手,張大人已封存,請宋姑娘放心,沒讓沈小公子過去認。」
沈知鶴把糕往趙璟珹那邊推。
「我不吃了。」
趙璟珹沒有接糕,只把畫卷推回他面前。
「看暖雪。」
張寧把布偶背過去。
「面具在線外。」
宋予白看沈知鶴的嘴角。
他不吵,不搶話,手卻在桌邊一點一點摳木紋。
「知鶴,你現在怕幾分?」
沈知鶴想了想。
「比昨天少。」
「能說數嗎?」
「昨天十,今天六。」
江瑞珩提筆。
「恐懼自評,十降六。」
沈知鶴看他。
「你別寫得我像帳本虧錢。」
「恐懼也是數。」
傅烈坐回去。
「六也不低。」
顧承安看向宋予白。
「不繼續問箱。」
「嗯。」
宋予白把傳話紙折好。
「曹老兵,回張大人,紙和面具不送學堂,先查送箱婆子,查禮房收箱人,查沈府遠親行程。」
曹老兵應下。
「還有一事,顧國公來接顧小公子,說在門外等。」
顧承安看了看宋予白手裡的杯子。
「她喝完我走。」
宋予白看著杯中還剩半盞。
「你爹等著呢。」
「他能等。」
沈知鶴立刻有精神。
「顧哥哥,你三歲後更會管你爹了。」
顧承安沒理他,只盯著杯子。
宋予白把水喝完。
「過?」
「過。」
顧錚進門時,靴底還沾著未化的雪水,外袍肩頭有摺痕,平日來接孩子,他進門先看顧承安,今日卻先掃了一眼牆上的訓練紙。
宋予白把空杯放下。
「國公爺今日朝上不順?」
顧錚腳步停了一下。
「宋姑娘從哪裡看出來的?」
沈知鶴立刻探頭。
「小姨母會看大人了?」
江瑞珩抽新紙。
「成人觀察第一例。」
顧錚看著那支筆,眉間紋路又壓了些。
「江家小子,你連本公也記?」
江瑞珩答得很快。
「若與學堂有關,記。」
顧承安走到顧錚面前,先看他袖口。
「你袖口有墨。」
顧錚低頭。
「朝會上寫了摺子。」
宋予白接著看他。
「您平日進門先叫承安,今日先看訓練紙,說明您來之前已經聽過黑箱的事,肩頭衣料壓得斜,像半路換過馬車或在車裡翻過文書,眉間這道印比上回遲到那日重,朝上大概有人借沈府的事發難。」
顧錚看了她片刻。
「宋姑娘,幸好你不在御史台。」
沈知鶴眼睛亮了。
「小姨母說中了?」
顧錚揉了揉顧承安的頭。
「中了大半。」
傅烈哼了聲。
「誰發難?」
顧錚看他。
「你病剛好,少操朝堂的心。」
傅烈不服。
「我操的是壞人的心。」
顧承安糾正。
「坐好,別咳。」
顧錚看向宋予白。
「沈府黑箱已經入案,張大人那邊不讓人亂傳,可有人把話遞到了御史台,說沈家壽宴藏儺面驚童,牽到舊嬤嬤,牽到劉家紙號,像有人盼著幾家先亂。」
宋予白點頭。
「他們越想讓人亂,越要把每條線拆開。」
江瑞珩寫。
「拆線原則,不合併驚嚇,紙號,送箱,遠親,舊嬤嬤。」
顧錚看見冊子上那行字,沉默片刻。
「這孩子將來若進戶部,戶部要少睡不少人。」
江瑞珩抬頭。
「我現在不進。」
「現在也夠用了。」
顧承安忽然開口。
「爹,你今日午飯沒吃好。」
顧錚低頭看兒子。
「這也看得出?」
「你腰帶鬆了一格,進門沒要茶。」
沈知鶴捂嘴笑。
「顧哥哥也會看大人!」
顧錚看向宋予白。
「你教的?」
宋予白看顧承安板著的小臉。
「他自己會看,只是以前懶得說。」
顧承安把顧錚的手往桌邊推。
「喝水。」
顧錚接了杯子,竟真喝了。
江瑞珩立刻寫。
「顧承安對顧國公執行飲水監管成功。」
顧錚把杯子放下。
「這句別傳出去。」
沈知鶴拍桌。
「要傳,我要聽顧國公被顧哥哥管的故事。」
傅烈立刻附和。
「我也聽。」
顧承安看兩人。
「不許編。」
說話間,沈府的何先生來了。
他是沈鶴洲派來的,進門向宋予白行禮,禮數周全,可腳步比往日快,衣擺還有半處沒理平。
宋予白沒等他開口。
「沈府又有急事?」
何先生一愣。
「宋姑娘怎知?」
沈知鶴抓住宋予白袖口。
「我娘怎麼了?」
何先生忙擺手。
「夫人無事,小公子別急,是禮房那邊查出,送黑箱的婆子從後門走時,報的是沈家岑州旁支名號,可岑州旁支今日回話,他們沒有送童玩箱,只送了書冊和綢緞。」
江瑞珩立刻寫。
「遠親名號被冒用。」
宋予白看著何先生手裡的紙角。
「你一路走得急,卻沒把信封捏皺,說明這不是壞到失控的消息,是急著給我們補一塊拼圖。」
何先生苦笑。
「宋姑娘這眼力,沈大人聽了怕是要請你去看公文。」
沈知鶴卻抓著重點。
「那黑箱不是我家親戚送的?」
「不是。」
沈知鶴肩頭鬆了點。
「那我不用討厭岑州親戚?」
傅烈接。
「先不用。」
顧承安補。
「查完再定。」
宋予白讓青杏添茶。
何先生接杯時,手腕往回收了一點。
宋予白看見他袖邊沾的灰。
「何先生去過禮房舊庫?」
何先生這次是真停住了。
「宋姑娘。」
「袖邊有庫灰,靴面有紙屑,若只從沈府過來,不會沾這個。」
何先生點頭。
「確實去過,禮房舊庫查到三年前有一名採買臨時幫過忙,名冊上寫沈安,籍貫不詳,後來轉去沈府遠親家。」
顧錚放下茶盞。
「與張大人查到的舊庫看守接上了。」
江瑞珩寫得更快。
「劉家舊紙失蹤,沈府遠親採買,沈安,黑箱冒名,四線接點。」
沈知鶴看得頭大。
「你們查你們的,別讓我看面具就行。」
宋予白摸了摸他的發頂。
「不讓你看。」
午後,蘇氏也來了。
她進門先笑著寒暄,又讓人送了江家新做的米糕,可宋予白看見她把帕子壓在掌心,坐下時只沾了半邊椅面。
「江家也有消息?」
蘇氏笑不穩了。
「宋姑娘如今看人,真比聽還快。」
江瑞珩立刻坐直。
「母親,何事?」
蘇氏看了兒子一眼。
「不是壞事,是你二叔那邊查舊帳,發現三年前有一筆劉家舊紙的採買銀,從沈府遠親名下繞過,最後進了一個叫沈安的人手裡。」
顧錚和何先生同時看向宋予白。
宋予白指尖在杯壁上停了停。
「沈安這個名字,今日該入案了。」
顧承安把珠籃放到案邊。
「線中人。」
沈知鶴咬著糕。
「那能不能把他抓出來?」
顧錚起身。
「能不能抓,要看張大人的腳快不快。」
門外曹老兵這時趕來,連帽上的雪都沒拍。
「宋姑娘,張府急報,沈安找到了。」
沈知鶴糕也不嚼了。
曹老兵咽了口氣。
「人不在沈府遠親家,他三日前已經進京,今日傍晚,有人在白姨學堂後巷看見過他。」
顧承安一把抓起珠籃。
「小姨母,關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