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您再撥下去,顧小公子明早能把算盤也收了。」
青杏站在門邊,披著外衣,頭髮只用簪子松松挽著。
宋予白的指尖停在算盤珠上。
啪嗒。
又是一聲。
青杏嘆了口氣。
「您還撥?」
「沒算帳。」
「奴婢看出來了,您今晚一文錢都沒罵,肯定不是算帳。」
宋予白低頭看算盤,指腹在木珠上來回蹭。
沈府那邊,沈知鶴睡下前還攥著她袖口,問了三遍箱子走沒走。
張大人的人把黑箱封走,傅烈一直守在屏風口,顧承安的珠籃留在榻邊,江瑞珩寫了整整兩頁應對法。
可她回到學堂,耳邊還留著那團雜音。
不,怕,臉,箱。
斷得厲害。
「姑娘,您真不睡?」
「再坐會兒。」
「顧小公子若在,肯定不許。」
宋予白把算盤合上,又打開。
「所以他不在。」
青杏走近兩步。
「姑娘。」
「嗯?」
「沈小公子今日緩過來了,您也沒判錯,怎麼還這樣?」
宋予白看著窗紙上的燈影。
「我差點只聽到亂音。」
青杏沒懂,過了會兒才反應過來。
「嬰語?」
「嗯。」
「可沈小公子都三歲了,他本來也會說話。」
「他嚇住的時候說不出來。」
算盤珠被撥到左邊,又被撥回來。
啪嗒。
「若我聽不清,又問錯了,他會被問得更怕。」
青杏端起冷茶,換了熱水。
「可您後來靠問也問出來了。」
「這次問出來了。」
宋予白拿起筆,翻開訓練日記。
紙頁上還寫著七步排查,羅哥兒硬枕,趙璟珹衣角暗號。
她在新頁上寫。
如果嬰語消失,我還能做什麼?
筆尖停在末尾,墨點差點暈開。
青杏站在旁邊,沒催。
過了一會兒,宋予白又寫。
觀察力,經驗,耐心,這些不是嬰語給的,是我自己的。
青杏看著那行字,小聲開口。
「這句好。」
宋予白把筆擱下。
「話是這麼寫。」
「那您怎麼還皺著臉?」
宋予白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有嗎?」
「有,跟東市雞蛋漲價三文時差不多。」
宋予白終於笑了一下,又很快把日記合上。
「但好慌啊。」
青杏沒忍住。
「姑娘,您終於肯說實話了。」
「我平日不實話?」
「平日您會說無妨,可行,能改,今日這句才像人話。」
宋予白把算盤往前推了推。
「我怕我漏。」
青杏在她對面坐下。
「羅哥兒的枕頭漏過一次,後來不就有七步了?」
「沈知鶴這個不能靠七步。」
「那就再寫新的。」
宋予白看她。
「你倒會派活。」
「姑娘教的,錯了就改,漏了就補。」
門外傳來輕輕一響。
青杏轉頭。
「誰?」
外頭安靜片刻,隨後冒出江瑞珩的聲音。
「小姨母,亥時後算盤響七次,異常。」
宋予白按住額角。
「你怎麼還沒睡?」
門外又擠出沈知鶴的聲音。
「我也沒睡。」
宋予白手一頓。
「你不是在沈府?」
「我娘不放心,把我送回學堂睡了,顧哥哥說學堂線多。」
顧承安的聲音跟著來。
「開門。」
青杏看著宋予白。
「姑娘,奴婢剛才就說了。」
門一開,廊下站著幾個小小的人影。
顧承安披著斗篷,手裡沒有珠籃,只捏著幾顆備用木珠。
江瑞珩抱著冊子。
沈知鶴裹著小披風,臉還白,嘴卻已經能動。
傅烈本該睡著,也扶著門框站在後頭。
趙璟珹抱著小枕頭,張寧牽著乳母的手,布偶披了塊小布。
宋予白看著他們。
「你們這是查夜?」
顧承安先看桌。
「算盤沒收。」
江瑞珩低頭記。
「亥時後,宋予白撥算盤非帳務用途。」
沈知鶴湊過來看她。
「小姨母,你是不是怕了?」
宋予白把日記往裡收。
「沒有。」
傅烈立刻拆。
「你剛才說好慌啊,我在門外聽見了。」
宋予白看向青杏。
青杏舉起雙手。
「奴婢沒告密,是他們腳輕。」
沈知鶴走到她跟前,認真得不太像他。
「小姨母,害怕不丟人,你今天自己說的。」
這句話把宋予白堵住了。
顧承安把備用木珠放到桌邊。
「線給你。」
宋予白看著那幾顆木珠。
「我的事不用設線。」
「要。」
「為什麼?」
「你會夜裡看書,夜裡撥算盤,夜裡不睡。」
江瑞珩補。
「已發生三類。」
趙璟珹把小枕頭遞給青杏。
「小姨母若睡不著,可以換軟枕。」
張寧舉起布偶。
「布偶也守燈。」
傅烈靠著門框,嗓子還沒全好。
「我不能跑,可以坐門口,誰送壞箱子我先看見。」
沈知鶴挪到宋予白旁邊,把自己的小米包塞到她手裡。
「這個借你,不准嫌幼稚。」
宋予白握著那隻還帶著體溫的小米包。
「你不是也怕?」
「我怕箱子,你怕聽不見,咱倆不是一件事。」
「那你還借我?」
沈知鶴吸了吸鼻子。
「壽星大方。」
顧承安看宋予白。
「寫完了嗎?」
「寫完了。」
「睡。」
「我還要想明日訓練。」
江瑞珩把冊子翻開。
「可明日訓練應在明日寫,亥時後腦子不准算新項。」
宋予白看著這群孩子,忽然覺得自己平日立過的規矩,終於全數繞了回來。
「行,我睡。」
顧承安盯著她。
「算盤給青杏。」
宋予白把算盤推過去。
青杏接得又穩又快。
「奴婢收著。」
「日記。」
「承安。」
「會看。」
宋予白把日記合上,也遞給青杏。
沈知鶴這才坐到腳踏上。
「小姨母,你躺下,我給你數杯子。」
「屋裡沒有杯子。」
「那數珠子。」
顧承安把木珠排開。
「一。」
趙璟珹接。
「二。」
張寧軟軟補。
「三。」
傅烈有氣沒力。
「四。」
江瑞珩不肯漏。
「五。」
沈知鶴看著宋予白躺下,終於把小米包往她枕邊挪了挪。
「六。」
屋裡燈罩被青杏壓低。
宋予白閉上眼,耳邊沒有嬰語,也沒有算盤聲。
只剩沈知鶴還在小聲嘀咕。
「小姨母,你明天不能只教別人不怕,你自己也要學。」
顧承安站在床邊。
「明日複查。」
宋予白剛想應,沈知鶴又湊近半步。
「現在先睡,不許裝睡,不然我真的喊顧哥哥收你枕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