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姑娘,我孩子在你這裡磕了頭,這責,你打算怎麼認?」
盧夫人站在門線外,懷裡抱著昨日磕傷的小哥兒,孩子額上包著細布,手裡還攥著那顆木珠。
宋予白迎到門內。
「先洗手,進來坐,孩子給我看一眼。」
盧夫人繃著臉。
「我來問責,不是來聽你擺規矩。」
顧承安把水盆推到線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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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手。」
盧夫人低頭看他。
「顧小少爺也管我?」
「進門洗手。」
小哥兒在她懷裡小聲說。
「娘,洗。」
盧夫人低頭。
孩子把木珠舉起來。
「白姨說,髒手不能碰傷。」
盧夫人閉了閉眼,把手伸進盆里。
「行,洗。」
宋予白給孩子看過傷,確認不熱,不吐,精神也比昨日好,才把學規冊推到盧夫人面前。
「昨日錯在學堂,我認。水盆邊加軟墊,濕腳不得離盆,離盆必須一人扶一人擦,盆沿包布,水後立刻清場。這些昨日下午已經改完。」
盧夫人翻了兩頁,手在安全第一那行停下。
「孩子受傷,責任在大人。」
「是。」
「你把自己也寫進去了?」
「我是管學堂的大人。」
盧夫人看著孩子額頭,硬撐出來的氣慢慢散了些。
「我昨夜想了一宿,本來要來退學。」
沈知鶴在旁邊吸氣。
楊氏按住他的嘴。
盧夫人看了他一眼,又看宋予白。
「可他夜裡醒了兩回,都說自己沒壞。」
宋予白沒有接話。
盧夫人把孩子放下來。
「小寶,你跟白姨說。」
小哥兒走到宋予白跟前,仰頭。
「我沒壞。」
宋予白蹲下。
「對。」
「盆邊壞。」
「盆邊已經改了。」
孩子點點頭。
「那我傷好還來。」
盧夫人這才把那口氣吐出去。
「宋姑娘,責我問過了。你認,我也認。奶娘回去以後哭了半夜,說自己沒看住,我沒有罰她。許嬤嬤在旁邊教了一夜,她比我還會哄孩子。」
許嬤嬤站在門邊,低頭行禮。
「夫人肯聽。」
盧夫人看向她。
「你明日還來我府上?」
宋予白說。
「按三日觀察算。」
盧夫人點頭。
「那我請。」
這件事到這裡,才算落地。
可孩子們沒空松太久。
顧府送帖來了。
顧承安兩歲生日,顧錚不擺大宴,只請學堂幾個孩子和親近長輩到府里吃一頓飯。
沈知鶴聽完就喊。
「我要去,我要給顧承安送祝福!」
顧承安坐在門邊整理珠子。
「不用。」
「怎麼不用,兩歲多大的事。」
「我已經兩歲。」
「還沒吃飯就不算。」
傅烈抱著木環問。
「有肉嗎?」
顧錚剛好進門,聽見這句,答得利落。
「有。」
傅烈立刻說。
「我去。」
陳小栓從後院探頭。
「我能去嗎?」
院裡一下安靜。
顧錚看他。
「你是誰?」
陳小栓挺腰。
「陳小栓,適應期,今日沒砸盆。」
沈知鶴幫忙補。
「他會搬桌。」
顧承安看了陳小栓一眼。
「能搬禮盒。」
顧錚看向兒子。
「你請?」
顧承安點頭。
「請。」
陳小栓沒想到自己真能去,手往衣擺上擦了擦。
「我不亂吃。」
宋予白補。
「去了也守規矩。」
「守。」
顧府家宴比沈府清簡,門口沒有長串車馬,院裡也沒搭戲台。
顧錚親自站在門口。
沈知鶴一下馬車就喊。
「顧伯伯,顧承安今日笑了嗎?」
顧錚看兒子。
「還沒。」
沈知鶴拍胸。
「交給我。」
楊氏在後頭提醒。
「你少說兩句,就是給他賀壽。」
沈知鶴不肯。
「祝福不能少。」
顧承安穿著新衣站在門線旁,先看所有人的鞋。
「進門洗手。」
沈知鶴立刻伸手。
「壽星還管洗手?」
「壽星也管。」
傅烈洗完手,把一隻小木刀遞給顧承安。
「給你。」
顧承安接過。
「不能帶進學堂。」
「我知道,給你在家守門。」
趙璟珹送的是一塊畫著小花的帕子。
「給你擦珠子。」
顧承安看了看。
「謝謝。」
小元今日不能久留,曹德安替他送來一隻小木盒。
「小元說,盒子可以裝線。」
顧承安打開,看見裡面隔成幾格,點頭。
「好用。」
江瑞珩送的是一本小冊子。
「給你記線。」
顧承安接過。
「線不寫。」
「寫了才不漏。」
「我試。」
陳小栓抱著自己包的紙包,遲遲沒遞。
沈知鶴催。
「小栓哥哥,你送什麼?」
陳小栓把紙包往前一遞。
「我削的木樁,能插線。」
顧承安打開,裡面六根小木樁,削得不算齊,尖頭卻磨平了。
「能用。」
陳小栓鬆了口氣。
「我沒用釘子,陶老兵看著的。」
顧錚聽得稀奇。
「你們送禮,還得報安全?」
宋予白說。
「在學堂養成的。」
顧錚看顧承安。
「不錯。」
宴席擺在小廳。
沈知鶴被安排在顧承安旁邊,他忍了不到半刻,爬上椅子。
楊氏立刻喊。
「下來。」
「娘,我要送祝福。」
顧錚抬手。
「讓他說。」
沈知鶴站得穩穩噹噹,雙手抱著木片。
「顧哥哥,你兩歲了。」
顧承安抬頭看他。
「嗯。」
「你兩歲以後,要多笑一笑。」
顧承安沒答。
「你不笑,別人會以為你不開心。」
傅烈在旁邊啃肉。
「他開心也這樣。」
「我知道,所以我要說。」
沈知鶴繼續。
「你擺線的時候開心,幫我繫鞋帶的時候也開心,給璟珹掖被子的時候也開心。」
顧承安一下看向宋予白。
宋予白端著茶杯,沒說話。
顧錚立刻坐直。
「掖被子?」
顧承安看宋予白。
「你說了?」
宋予白放下茶。
「我沒說。」
沈知鶴指向江瑞珩。
「他冊子裡寫了,我看見的。」
江瑞珩把小冊子抱住。
「你偷看。」
「我路過。」
顧承安看著沈知鶴。
「扣格。」
沈知鶴站在椅子上,理直氣壯。
「今日我給你祝福,你不能扣。」
顧錚看著兒子。
「你半夜給弟弟掖被子?」
顧承安低頭。
「他踢。」
「你怎麼不告訴爹?」
「會說很多。」
滿桌人都笑了。
顧承安的臉沒變,只把碗往自己面前挪了挪。
沈知鶴還在說。
「所以你要多笑,讓顧伯伯知道你開心。你不說,他猜不到。你看,他連掖被子都不知道。」
顧錚被說得啞口。
楊氏扶額。
「沈知鶴,差不多了。」
「不差,我還沒祝完。」
傅烈咽下肉。
「你已經說一刻了。」
江瑞珩糾正。
「半刻多。」
沈知鶴不管。
「最後一句,顧哥哥,你以後兩歲,三歲,四歲,都要守線,但也要吃肉,要玩水,要收禮,要笑給白姨看。」
顧承安看著他。
「說完了?」
「說完了。」
「下來。」
沈知鶴乖乖下椅子。
顧承安把自己盤裡一塊肉夾給他。
「謝禮。」
沈知鶴眼睛亮了。
「你果然開心!」
顧承安看著碗。
「吃。」
顧錚端起茶杯,看了宋予白一眼。
「宋姑娘,我今日才知道,他在你那兒學了這麼多。」
宋予白說。
「他本來就會,只是以前沒人等他說完。」
顧錚低頭看兒子。
顧承安正把沈知鶴快掉下去的筷子推回去。
顧錚杯里的茶熱著,他沒喝。
「承安。」
顧承安抬頭。
「嗯。」
「今日生辰,爹也給你一句話。」
沈知鶴立刻捂嘴。
「我不搶。」
顧錚看著兒子。
「你想守哪裡,就守哪裡。爹以後先問你。」
顧承安捏著筷子,看了看宋予白,又看顧錚。
「真的?」
「真的。」
「那我明日還去學堂。」
顧錚笑出聲。
「行。」
宴後,孩子們到院裡看顧府的門。
顧承安拿著陳小栓送的木樁,認真試插線。
沈知鶴還要湊過去。
「顧哥哥,你今日到底笑不笑?」
顧承安抬頭。
「你再問,就不笑。」
沈知鶴立刻閉嘴。
可顧錚站在廊下,看見兒子背過身時,嘴邊短短翹了一下。
他剛要喊宋予白,顧承安已經轉回頭。
「爹。」
「嗯?」
「你別說。」
顧錚把話咽了回去。
沈知鶴在旁邊炸了。
「什麼別說?他笑了嗎?顧伯伯,你說啊!」
顧承安把木樁插進地里。
「沈知鶴,今日祝福作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