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讓你們跟著傅烈跑到藥櫃線旁邊的?」
宋予白的聲音從外院傳進來時,傅烈正帶著三個小的抱木環繞影壁,跑到白灰線前才想起剎腳,後頭徽州來的雙生子沒剎住,一個撞到他背上,一個坐到軟墊邊,三個人亂成一團,木環滾出去,停在藥櫃線外。
傅烈先看木環,再看宋予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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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進。」
顧承安已經站到藥櫃線前,木珠一顆顆擺開,把幾個小的和木環隔開。
「差點。」
傅烈低頭,額前汗珠掛著,他沒抬袖子擦,先把手背到身後。
「我改。」
雙生子裡的哥哥扁嘴要哭,沈知鶴抱著識字牌跑過來。
「別哭,差點不算壞,算顧承安會守。」
楊氏在飯廳里喊。
「沈知鶴,你今日是小老師,不是小喇叭。」
沈知鶴立刻把識字牌舉高。
「我在教他們認差點兩個字。」
宋予白看他。
「那你先認自己的說話格。」
沈知鶴低頭,牌上還剩四格,立刻閉嘴,用木片寫差點。
外地孩子多了以後,院裡的線也多了,井線,藥櫃線,飯廳線,小元旁聽線,趙璟珹慢走線,傅烈跑道線,顧承安每日起得比小桃還早,先抱著木珠巡一遍,哪處白灰被風吹淡了,他就蹲下補,補完自己去洗手。
一個新來的小姑娘不懂,伸手要拿他的珠子,顧承安沒有推她,只站過去,把自己的身體擋在珠子前。
小姑娘抬頭看他。
「給我。」
顧承安搖頭。
「守。」
她嘴一癟,旁邊奶娘要抱走,宋予白攔住。
「讓她說。」
小姑娘抓著裙角。
「我也要守。」
顧承安看了她一會兒,從籃里挑出一顆邊緣磨圓的舊珠,放到她掌心。
「這顆。」
小姑娘立刻笑了,拿著珠子蹲到飯廳門口,學著他的樣子擺線,擺得歪,擋住了小桃送米湯的路。
小桃端著托盤站在原地。
「顧少爺,你徒弟封我路了。」
顧承安過去看,認真挪開兩顆。
「留門。」
沈知鶴在旁邊寫下留門兩個字,又給新來的孩子念。
「這個念留門,意思是不能把小桃姐姐餓死在外頭。」
小桃差點把托盤晃掉。
「沈小少爺,你教字就教字,別咒我。」
傅烈那邊已經把跑道重新排好,他成了孩子王以後,身後總跟著幾個走路還不穩的小尾巴,誰跑慢了,他會停下來等,誰摔了,他先喊看破沒破,誰要越線,他比顧承安還急。
「停,那裡不能去,白姨會記。」
徽州弟弟坐在地上不肯起來。
「我要馬。」
傅烈把自己的木馬抱過來,遞到一半又收回去。
「不咬,不摔,不進米缸,不進藥櫃,不打趙璟珹。」
趙璟珹坐在軟墊上,被點名後抬頭。
「我不打。」
傅烈立刻補。
「也不撞他。」
徽州弟弟點頭,傅烈才把木馬放到他手裡,手一松又不放心,蹲在旁邊盯著。
江瑞珩在窗下分玩具,面前擺著木馬,木環,魚木片,布球,積木,旁邊是一本玩具冊。
「木馬一刻歸還,木環限跑道,布球不可入飯廳,魚木片給牙癢者優先。」
南方富商家的孩子伸手要布球,另一個周家孩子也要,兩隻小手抓到同一邊。
江瑞珩抬頭。
「輪流。」
周家孩子不放。
「我的。」
江瑞珩把布球拿回桌上。
「爭搶暫停,先洗手,再排隊。」
周家孩子哇地哭出來。
江瑞珩沒有慌,只把哭聲記在冊上。
「布球爭搶,誘因,等待能力不足,處理,暫停物品。」
江渡站在旁邊,看得眼角直抽。
「你就不能先哄?」
江瑞珩看父親。
「哄不能解決分配。」
宋予白從旁邊經過,接了一句。
「但哭聲也要聽。」
江瑞珩點頭,把冊子往旁邊挪,蹲下看周家孩子。
「你想要布球,不想等。」
孩子抽噎著點頭。
「你可以哭,哭完排隊。」
江渡低聲道。
「這也算哄?」
宋予白看著江瑞珩把布球放到等待籃,又讓兩個孩子各拿一顆等待珠。
「算他的哄。」
趙璟珹是院裡所有大孩子都想護的弟弟,他走路慢,吃得慢,喘症剛穩,誰經過他身邊都要放輕腳步。
傅烈跑到他前面會繞開,顧承安把他的路線加寬,沈知鶴給他認字時挑最短的,江瑞珩給他分玩具時從不讓他等太久,連小元來旁聽,也會先問一句。
「璟珹今天能搭橋嗎?」
趙璟珹點頭。
「能,走慢。」
小元把木馬放到橋頭,沈知鶴立刻湊過去。
「我教你寫橋。」
小元看著他手裡的炭筆。
「你會嗎?」
沈知鶴卡住,轉頭喊。
「白姨,橋怎麼寫?」
楊氏在飯廳里笑得杯蓋歪到桌邊,趕緊扶正。
宋予白看他。
「小老師先學再教。」
沈知鶴立刻坐下,拿木片一筆一畫跟著寫,寫到右邊時多出一橫,他看了看,試圖用手抹,手上沾了炭灰,又趕緊藏到背後。
顧承安從旁邊遞來水盆方向的珠子。
「洗。」
沈知鶴認命地去洗。
院子裡比從前更吵,外院有轉型班嬤嬤練抱娃娃,內院有孩子分玩具,門口有外地人登記住處,青杏一支筆寫不過來,乾脆讓許嬤嬤幫著抄門冊,許嬤嬤寫錯一個安字,自己圈出來,旁邊標錯字,不擦。
小桃從廚房跑出來。
「姑娘,南方孩子的米糊要不要再稀些?」
「稀一分,留樣,先試兩口。」
「徽州雙生子的呢?」
「分碗,不共勺。」
「沈小少爺說他也要南方米糊。」
「他沒有安置費。」
沈知鶴在飯廳里抗議。
「我可以交說話格。」
「格不抵飯。」
方掌柜今日帶來校訂本樣頁,剛進門就被孩子們繞得找不到路,傅烈一邊跑一邊喊他退,顧承安用珠子給他開了窄窄一條外客路,方掌柜捧著樣頁走得汗都出來。
「宋姑娘,你這學堂如今比市集還難走。」
宋予白接過樣頁,先看編號。
「市集賣東西,這裡養孩子。」
方掌柜把樣頁翻開。
「假方那人供出遊醫了,官府在抓。還有,校訂本第一頁我按你說的寫了,不許替代大夫,不許照書硬套,不許打孩子。」
傅烈聽到最後一句,遠遠喊。
「這句大。」
方掌柜笑。
「給你寫大了。」
宋予白看著第一頁,紙上墨色勻,邊角留了空,方便以後補錯。
「先給培訓班試用。」
胡嬤嬤在外院聽見,立刻道。
「試用可以,錯了得改,別寫得太文,奶娘看不懂。」
方掌柜拱手。
「胡嬤嬤也來校書?」
胡嬤嬤把布娃娃頭托正。
「我只看孩子看不看得懂大人。」
宋予白正要說話,飯廳那邊傳來一陣急哭,南方富商家的孩子指著自己的水杯,另一個孩子手裡拿著同樣顏色的杯子,兩邊奶娘都說是自家的。
江瑞珩已經翻開物品冊。
「杯底編號。」
小桃把兩個杯子翻過來,一個底下寫南三,一個寫周五,南三杯沿有牙印,周五杯底有梨水漬。
沈知鶴拍桌。
「我教過他們認名字,杯子也要認!」
顧承安把木珠擺成兩條隊。
「排。」
傅烈把孩子們往後攔。
「別搶,會灑。」
趙璟珹抱著自己的小杯,往宋予白身邊挪。
「小姨母,我的杯在這裡。」
小元也把自己的杯舉起來。
「我的寫小元。」
院裡亂得不成樣子,卻每個人都知道該往哪一步去。
青杏站在門冊邊,額頭全是汗,筆尖在紙上飛快地寫。
「南三錯拿周五水杯,未入口,已分開,兩個孩子洗手,杯子重燙。」
宋予白把校訂本合上,剛要去處理水杯,門外忽然傳來顧錚的聲音。
「承安呢?顧府門口來了個孩子,說被人搶了飯,非要找顧承安做主。」
顧承安手裡的木珠停在半路,飯廳門口那個拿著守線珠的小姑娘立刻站到他旁邊。
「我也去守。」
宋予白看向門外。
「先進來洗手,把孩子帶到外院。」
顧錚遲疑了一下。
「那孩子說,他不進門,他要顧承安出去。」
顧承安把木珠放回籃里,抬頭看宋予白。
「我不出線。」
門外那個陌生孩子的哭聲隔著門板傳進來,含含糊糊地喊。
「顧承安,你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