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終於落下來時,三個孩子都被抱到了廊下。
春桃把軟墊移進屋檐內,青杏抱著小被,來回替他們遮腿。林氏坐在宋予白右側,手裡握著傅烈的乾衣,等著他願意換。顧忠和何先生站在廊柱兩邊,一個看門,一個看孩子。
雷聲隔一陣來一回。
每來一回,傅烈的肩背便收緊。宋予白總在那之前先捂住他的耳朵,低頭說同一句。
「天上放大炮,雨要來了。」
傅烈起初還會把臉埋得更深,後來只抓著她袖口,眼睛望向院中雨線。
「炮。」
「對,炮。」
「花喝水?」
「花喝水。」
「草也喝?」
「草也喝。」
沈知鶴坐在旁邊,憋了許久,終於開口咿呀。
「白姨,牆角那棵草喝得最多,它離雨最近。」
宋予白看了他一眼。
「沈小少爺今日能看草,說明很安靜。」
沈知鶴立刻向何先生伸手。
「半頁書!」
何先生笑著替他把小被往上蓋。
「記著呢,回頭請宋姑娘講。」
顧承安坐在宋予白左手邊,仍挨著她的裙角。雷聲來時,他不怕,只看傅烈。
傅烈察覺到他的目光,含含糊糊咿呀。
「不許笑。」
顧承安說。
「不笑。」
宋予白低頭。
「沒人笑你。怕雷也不是丟人的事。」
林氏立刻接話。
「對。你娘小時候還怕黑呢。」
傅烈抬頭看她。
「娘怕?」
林氏聽不全,卻順著宋予白的意思說。
「怕。小時候夜裡不敢下床,非讓你外祖母陪著。」
何先生在旁輕輕咳了一下。
「傅夫人,這等閨中舊事……」
林氏瞪他。
「我兒子都嚇成這樣了,我還管舊事新事?」
宋予白把傅烈的小手放到林氏手背上。
「傅烈摸摸,娘在。」
傅烈的指尖碰到林氏,先縮了縮,隨後停住。
林氏不敢握回去,只把手攤著,任他搭在上頭。
「烈兒,娘在。雷響,娘也在。白姨在。顧小少爺在。沈小少爺在。何先生也在,顧管家也在,院裡人多著呢。」
沈知鶴很認真地補了一句。
「我也在。我不吵。」
傅烈看他。
「你吵。」
沈知鶴委屈地抱住撥浪鼓。
「我今天沒有響。」
宋予白忙把話接住。
「沈小少爺今日幫了忙。等雨停,給你講一頁,不只半頁。」
沈知鶴眼睛亮亮地看著何先生。
「聽見了嗎?一頁!」
何先生拱手。
「何某作證。」
顧忠也開口。
「顧府作證。」
林氏笑出聲。
「傅府也作證。今日沈小少爺立功,不吵功。」
沈知鶴挺起胸口,撥浪鼓在懷裡晃了一下,他又趕緊按住。
「我不響。」
雨聲密了些。
宋予白見傅烈不再把頭埋得那麼深,便問他。
「換衣裳好不好?汗濕了,風一吹會冷。」
傅烈抓著她袖子。
「不走。」
「不走。就在這裡換。你娘給你換,白姨捂著耳朵。」
林氏忙拿起乾衣。
「娘會換,很快。」
傅烈猶豫著看她。
又有雷聲滾來。
宋予白先捂耳。
「天上放大炮。」
傅烈閉了閉眼,又睜開。
「雨要來。」
「已經來了。」
「花喝水。」
「對。」
這回他沒有再縮回去。
林氏借著這個空當,解開他汗濕的小褂,動作比平日輕了許多。傅烈扭了一下,宋予白拍他的背。
「很快。換完不冷。」
林氏替他穿上乾衣,系帶時手指有些亂。
「我平日給他換衣裳,總怕他跑,手上就急。今日才知道,急了他更怕。」
宋予白把傅烈的耳朵放開一小會兒。
「孩子不是馬駒,不能只拽韁繩。」
林氏低頭看兒子。
「傅戎該來聽這句。」
顧忠接話。
「鎮遠將軍若在京,宋姑娘這院子怕坐不下。」
何先生笑著搖頭。
「五家都來,院子更坐不下。」
宋予白立刻看向他。
「何先生,五家這兩個字別亂說。如今才三家,江家還沒送,月王府也只是請我過府。院子名聲還小,別替我招事。」
何先生收了笑,把小冊合上。
「姑娘謹慎,何某記下。」
林氏看她。
「月王府又催你了?」
宋予白點頭。
「昨夜內侍來敲門。說小世子又吐藥,王妃請我明日務必去。」
顧忠皺了皺眉。
「王府請人,不能等閒看待。可姑娘若去,院中這幾個怎麼辦?」
何先生也說。
「相爺那邊可以暫歇一日,只是知鶴嘴裡剛好,夫人怕又被嬤嬤說動用老法子。」
沈知鶴立刻咿呀。
「不要擦!疼!」
宋予白看向何先生。
「回府告訴沈夫人,誰敢再拿蜜水擦口,沈小少爺三日不入院。三日裡吃不好睡不好,後果自負。」
何先生正色應下。
「這話比相爺手令管用。」
顧忠看了看顧承安。
「顧小少爺離不開姑娘。」
顧承安聽見離開二字,手立刻抓住她裙角。
「白姨不走。」
宋予白把他的手握了握。
「明日還沒定。若我去月王府,上午先把你們安頓好,再走半日。」
傅烈也抓緊她。
「不走。炮。」
林氏忙說。
「明日若還有雷,我把他帶回傅府,不給你添亂。」
傅烈聽見回府,嘴巴一癟。
「不回。」
宋予白低頭。
「傅烈,白姨不會把你丟給雷。今日這句你記住,天上放大炮,雨要來了。以後無論在傅府,還是在院裡,娘都能這樣跟你說。」
林氏立刻跟著念。
「天上放大炮,雨要來了。」
傅烈看她。
「娘說。」
「娘說。」
「白姨也說。」
「白姨也說。」
顧承安把自己的木珠推給傅烈。
宋予白看見了,沒有攔。
傅烈盯著木珠。
「給我?」
顧承安說。
「拿著。」
傅烈伸手握住,雷聲又來時,他抓著木珠,身子還是縮了一點,卻沒再撲進宋予白肩窩。
沈知鶴看得急了。
「那是顧不笑的木珠!他給了!他真的給了!白姨,我能看嗎?」
顧承安轉頭看他。
「不。」
沈知鶴撅嘴。
「我就知道。」
廊下緊繃的氣氛被他這一句衝散了些。
春桃翻開冊子,小聲問。
「姑娘,顧小少爺主動借物,也要記嗎?」
宋予白看著顧承安,又看著傅烈手裡的木珠。
「記。顧小少爺初次主動安撫同伴。傅小少爺雷中可持物安定。沈小少爺今日克制撥浪鼓,亦記。」
沈知鶴立刻坐直。
「亦記!亦記!」
何先生忍笑,替他理了理衣襟。
「好,亦記。」
雨到傍晚才歇。
傅烈睡著時還握著顧承安的木珠,另一隻手攥著宋予白袖口。林氏沒捨得抱走,便讓傅府丫鬟回去送信,自己留在院裡等。
宋予白低頭坐著,肩背酸得厲害,卻沒動。
春桃端來溫水。
「姑娘,喝一口吧。」
傅烈聽見杯盞聲,睡夢裡含糊咿呀。
「炮遠。」
宋予白低聲應。
「遠著呢。」
顧承安靠在她左邊,沈知鶴趴在小被上打哈欠。屋檐滴水一聲一聲落進青石縫裡,春日的濕氣沿著裙擺往上爬。
林氏看著她,半晌才開口。
「宋妹子,今日這事,我欠你。」
宋予白把水盞接過,喝了一口。
「傅夫人,記帳上吧。」
林氏眼眶還紅著,卻笑出了聲。
「好,記帳上。救我兒子一回,傅府先欠著。」
那夜傅烈在院裡醒了三次。
每次聽見遠處殘雷,宋予白都抱他坐到檐下。
「天上放大炮,雨要來了。」
傅烈從怕到困,從困到睡,最後靠在她臂彎里,小手鬆開了木珠。
天光亮起時,顧承安的木珠仍在傅烈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