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龍從床上坐起,胸口起伏得厲害。
窗外天剛亮,院裡的槐樹葉子被風吹得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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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頂的白灰掉了一片,牆角擺著老式木櫃,櫃門上貼著褪色的年畫。
他低下頭,雙手撐在床板上。
手掌不大,指節還沒長開,掌心沒有後來常年應酬、簽字、握手留下的粗糙。
他翻身下床,赤腳踩在水泥地上,又抬腳重重跺了一下。
地面冰涼,腳底發麻。
徐龍站在原地,喉嚨發緊。
這間小平房,他太熟了。
十五歲前,他住在這裡。
後來家裡賺了錢,搬進市區的大房子。
這棟老房子沒過幾年就拆了,原址蓋起一排商品樓。
可現在,它還在。
徐龍快步走到床頭,抓起牆上的掛曆。
掛曆紙張發黃,邊角捲起,上面印著紅色大字。
1995年5月1日。
徐龍的手停在半空。
1995年。
他回來了。
回到了十五歲,剛上高一的時候。
前世的他,算不上失敗。
徐家敗落後,他沒靠任何人,咬著牙讀完大學,抓住網際網路行業的機會,
從小公司做起,後來自己創業,賺到了足夠多的錢。
車、房、公司、資產,他都不缺。
可人活到最後,身邊卻沒剩下幾個真正親近的人。
他年輕時貪玩,後來忙事業,感情上從不肯停下來。
身邊的女人換了一批又一批,
真正能陪著他說幾句真心話的,一個都沒有。
直到四十多歲,他才發現,自己擁有的東西很多,錯過的東西更多。
徐龍緩緩吐出一口氣,抬手揉了揉臉。
重來一次。
這一次,他不會再讓徐家走到那個地步。
院外忽然傳來男人的喊聲。
「洪朝,在家沒?
給我打兩瓶酒。」
徐龍一怔,快步走到窗邊。
院子裡,一名四十來歲的男人站在酒缸前,手裡拎著兩個空玻璃瓶。
父親徐洪朝從隔壁屋走出來,身上穿著白色背心,腳踩一雙塑料涼鞋,手裡拿著漏斗。
那張臉還很年輕。
沒有後來破產時的疲憊,也沒有被債主堵在門口時的灰敗。
徐洪朝接過酒瓶,擰開酒缸蓋子,熟練地往裡灌酒。
「還是老樣子?」
中年男人笑著點頭。
「老樣子,二鍋頭那個勁兒大,喝著過癮。
你這酒是真不錯,比商店裡的便宜多了。」
徐洪朝把酒瓶塞緊,遞過去。
「兩瓶,十塊。」
男人從兜里摸出一張十元紙幣,壓在酒缸邊上。
「明天我去廠里問問,看還有沒有人要。
我去給你介紹幾個。」
徐洪朝收起錢,臉上沒多少表情。
「少說點,喝酒的人自己會找上門。」
男人擺擺手,拎著酒走了。
徐龍站在窗後,心裡發堵。
這兩瓶酒,十塊錢。
父親看著低調,賺錢的手段卻早就超過了身邊大多數人。
徐洪朝退伍後,被安排進市裡的國營酒廠。
廠里工資不高,一個月幾十塊錢,養活一家人都緊巴巴。
可後來酒廠越來越不行。
設備老,管理亂,帳目更亂。
廠里不少工人每天混日子,領著工資等下班。
原料浪費沒人管,機器閒著沒人用,倉庫里的東西少了也沒人追究。
徐洪朝卻從裡面看出了路。
他借著廠里的原料和設備,私下釀酒,再通過熟人往外賣。
早些年,這種事叫投機倒把,抓住了要出大問題。
可如今政策一年比一年寬鬆,市面上的小生意越來越多,沒人願意認真追究。
徐洪朝膽子大,心也細。
他不自己滿街賣酒,只讓熟悉的工友幫忙送貨。
賣出一瓶,工人抽五塊錢,剩下的錢歸徐家。
幾年下來,徐家已經攢下了一筆不少的家底。
徐龍記得,前世父親最風光的時候,出門開著桑塔納,酒廠工人見到他都喊徐老闆。
可那份風光只撐了幾年。
1998年以後,國企改制加快。
徐洪朝靠著手裡的錢和關係,接下了瀕臨倒閉的國營酒廠,又連續吞下幾家工廠。
他以為自己抓住了機會。
實際上,他只是把一堆爛攤子背到了自己身上。
徐洪朝不懂管理,也不懂品牌,更不懂市場變化。
他覺得廠子多,設備多,工人多,生意就會越來越大。
可酒賣不出去,工人工資要發,銀行利息要還,帳上的錢一天比一天少。
父親不願認輸,死扛著不肯關廠。
到了2002年,資金鍊斷裂。
徐家一夜之間垮了。
想到這裡,徐龍攥緊拳頭。
「你在屋裡折騰什麼?」
徐洪朝推門進來,眉頭皺著,手裡還捏著剛才那張十元錢。
他看了徐龍一眼,臉色沉了下來。
「今天放假,你倒是起得早。
前幾天你們班主任又來找我,說你逃課,還跟人打架?」
徐龍抬起頭,看著父親。
徐洪朝把錢放到桌上,聲音壓著火。
「你初中的時候,回回考試都在前頭。
現在上了高中,成績倒數,課也不好好上。
你到底想幹什麼?」
徐龍沒說話。
前世的自己,確實混帳。
剛上高中時,他覺得家裡有錢,父親有關係,讀不讀書都無所謂。
逃課、打架、泡錄像廳,什麼都干。
徐洪朝為他沒少操心。
請老師補課,請家教上門,甚至讓母親盯著他寫作業。
可那時候的徐龍根本聽不進去。
直到高三,他喜歡上校花韓瀟瀟。
韓瀟瀟成績好,長得漂亮,家裡條件也好。
她曾經當著不少同學的面說過一句話。
「我想考北大。」
徐龍為了追她,硬生生把自己從倒數拉回了前面,最後考上一所不錯的大學。
只是後來他才明白,韓瀟瀟從來沒把他當回事。
「說話。」
徐洪朝一巴掌拍在桌上。
桌上的搪瓷杯跳了一下。
「你要是真不想讀書,就早點告訴我。
我給你找個地方學手藝,別整天在學校給我丟人。」
徐龍看著父親發火的樣子,鼻子有點發酸。
這個男人嘴上罵得凶,實際上從沒捨得真打他。
前世徐家破產後,徐洪朝為了不拖累兒子,獨自扛下大部分債務。
後來身體垮了,也沒向徐龍開過一次口。
徐龍低聲說道:「爸,我以後不逃課了。」
徐洪朝愣了一下。
他盯著兒子,臉上的火氣沒散。
「你又想糊弄我?」
「不是糊弄。」
徐龍坐回床邊,語氣很平靜。
「以前是我不懂事。
從明天開始,我去學校好好上課。」
徐洪朝皺著眉,沒有立刻接話。
他總覺得今天的兒子有些不對。
平日裡一提學習,徐龍就甩臉子,要麼摔門出去,要麼裝聾作啞。
今天居然主動說要讀書。
徐洪朝沉默了片刻,抬手指著他。
「你最好說到做到。
再讓我知道你逃課,我把你腿打斷。」
徐龍點頭。
「行。」
徐洪朝轉身要走。
「爸。」
徐龍忽然叫住他。
徐洪朝回過頭。
「剛才那兩瓶酒,賣十塊?」
「怎麼了?」
「成本多少?」
徐洪朝看著兒子,神情多了幾分警惕。
「你問這個幹什麼?」
徐龍撓了撓頭,裝出隨口閒聊的樣子。
「我就是好奇。
咱家賣酒這麼賺錢嗎?」
徐洪朝盯著他幾秒,走到門邊把門關上。
「這事別往外說。」
「我知道。」
徐洪朝拉過一把椅子坐下,聲音壓低。
「酒廠里的原料、設備,本來就閒著。
真算成本,一瓶酒沒幾個錢。
工友幫著賣,一瓶給他們五塊,剩下的都是咱家的。」
徐龍心裡一沉。
果然。
父親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人已經把這種酒賣到了二十塊一瓶。
或者說,父親知道,卻沒把價格抬上去。
他怕惹眼,也怕工友不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