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徹底漫過療養室的玻璃窗。
頂燈調到最低亮度，柔和的微光籠罩著床沿。
X‑0側躺著，指尖依舊松松勾住她的袖口，呼吸綿長均勻，看上去已經沉沉睡去。連日戰鬥加上傷口消耗，他睡得很沉，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方投出淺淺的陰影。
江清顏維持著半俯身的姿勢，不敢輕易挪動，生怕一動就驚醒了他。
久坐之後手臂微微發酸。她猶豫片刻，打算輕輕把他攥著衣袖的手指掰開，先給他重新整理一遍鬆動的繃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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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一番打鬧拉扯，外層紗布已經有些歪斜。
她動作放得極輕，指尖先小心翼翼拂過他的手背。少年睡得很沉，沒有立刻醒來。
江清顏俯身，目光落在他肩頭纏繞的雪白繃帶上。
繃帶邊緣沾著一點淡淡的灰黑色污漬。
起初她只當是之前戰鬥時蹭上的塵土。
她伸出兩根手指，極慢地掀起繃帶最外側的邊緣，想要重新理順。
就在紗布掀開一道細縫的瞬間。
她的動作驟然頓住。
皮膚表層，一道極細、近乎半透明的灰黑色紋路，正順著傷口的邊緣，如同藤蔓一般，悄無聲息地往四周蔓延。紋路很淺，幾乎和皮膚融為一體，如果不湊近細看，根本不可能發現。
沒有紅腫，沒有流血，沒有發炎該有的灼熱。
只有那道詭異的灰紋，安靜地趴在皮膚之上，像活過來一般，隨著他的脈搏，極其細微地緩緩蠕動。
江清顏的心臟猛地往下一沉。
一股寒意順著後脊爬上來。
灰霧。是灰色餘燼的痕跡。
它沒有被徹底清除，藏在了傷口裡面。
她屏住呼吸，不敢有半點大幅度動作，指尖懸在半空，不敢再觸碰那處皮膚。
原來之前所有的安穩都是假象。那東西沒有隨著灰霧潰散而消失，而是像一顆種子，悄悄紮根在了他的體內。
什麼時候進去的？是決戰的那一刻？還是之後的某個瞬間？
無數念頭在腦海里飛速閃過。
她下意識想要立刻叫醒X‑0。
可視線掃過少年疲憊的睡顏，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剛剛才得以片刻安眠。若是現在驚醒他，只會讓他立刻繃緊全部神經。
江清顏緩緩放下繃帶，將那道隱秘的痕跡重新遮蓋嚴實。
她直起身，後退半步，指尖不自覺攥緊。
表面依舊安靜祥和。危險卻已經潛伏在了他們所有人都沒有料到的地方。
她不能聲張，至少現在不能。
江清顏拿出靜音模式下的個人終端，指尖飛快地輸入一行行記錄，拍下一張隔著紗布、角度極其隱蔽的照片。
她必須先獨自查清這種紋路代表什麼，有沒有對應的抑制方式。
就在她保存完照片，準備收起終端的一瞬間。
床鋪上，原本熟睡的人，手指忽然微微一緊。
X‑0沒有睜眼，嗓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淡淡的，聽不出情緒：
「你在做什麼？」
江清顏心頭一跳，迅速將終端收回口袋，臉上強行壓下翻湧的不安，儘量讓語氣聽上去和平常一樣。
「繃帶歪了，想幫你重新整理一下。」
少年緩緩掀開眼皮。
異色瞳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一層淡淡的光。他沒有立刻說話，目光靜靜地落在她的臉上，像是想要從她的神情里讀出什麼。
他隱隱察覺到，方才那一瞬間，她身上的氣息變了。
可他沒有戳破。
肩頭之下，那道灰黑色的紋路，還在緩慢地生長。
他微微鬆開攥著衣袖的手，輕聲開口：
「不用麻煩，明天再弄就好。」
眼底笑意很淺，藏著一絲不願讓她看見的隱秘。
兩個人近在咫尺。
一人心裡藏著發現秘密後的恐慌。
一人體內藏著正在擴散的隱患，並且清楚，她好像已經起疑。
甜蜜的氛圍，在無聲之間，悄悄裂開一道看不見的裂痕。
走廊外，腳步聲由遠及近，祁晏沉已經調取完錄像，準備回到療養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