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轉椅上的蕭桐輕輕一蹬,朝向另一邊。
身為活動負責人的溫亦涵看到只有蕭桐在等不知道什麼時候能騰出手的化妝師,遲疑的走了過去。
蕭桐覺得現在的自己文武全廢,更加不想面對她,又是輕輕一轉。
與此同時,緊隨溫亦涵而來的周恆輕輕拉住了她手裡的包。
一瞬間,溫亦涵和周恆四目相對,於小卓和秋從一四目相對,楊方和林依依看著蕭桐孤獨的背影,蕭桐落寞的望向窗外。
秋從一懇切的對於小卓說:「我手很穩的。」
林依依笑道:「你這麼說,他可就更不敢用你了,萬一你藉機報復,把他戳瞎了呢,我來吧。」
楊方聞言,急忙忙的左翻右翻,想找一隻手套給林依依戴上,直到看見林依依一隻手插在兜里,只用另一隻手懸空給蕭桐畫好了眉毛,才長出了一口氣。
比賽終於開始了,楊方和林依依默契十足,但因為林依依嗓子還在發炎,最終沒能在四所大學派出的八組選手中脫穎而出,但他們唱的開心,並不太把名次放在心上;蕭桐知道溫亦涵一定會在觀眾席,每次唱到「喜歡你」三個字的時候,都格外用心,以此來紀念沒能說出口的告白,這種感情帶動了於小卓的情緒,二人雖然全程無互動,呈現出來的聲音卻是符合歌詞意境,無心插柳的獲得了亞軍。
秋從一在台下為於小卓起草了幾張畫稿,準備回去後認真畫完,在她生日時連同其他作品一併送給她。
這天傍晚下了第一場雪,喜歡雪景的林依依要拉著楊方去操場玩,楊方想著剛剛陪她逛商場,隨便做個指甲就要一百多塊,而自己買個普通手動剃鬚刀還要一再比價,自覺配不上她,不願同往。
林依依拽著他的胳膊撒嬌道:「走吧,陪我去吧。」
楊方支支吾吾的說:「我得回去看書了,這幾天一直忙著練歌,還有作業沒完成呢。」
林依依繃起臉,假裝生氣,說:「騙人,你就是不願意陪我去。」
楊方不敢直視林依依,緊緊握著兜里新買的剃鬚刀,說:「那好,我不騙你,我不想去。」
林依依拉出他的手,搶走了剃鬚刀,半開玩笑的問:「你怕喜歡上我是嗎?」
楊方老實的回答:「是。」
「為什麼?」
「不敢。」楊方重重的低下頭,自顧自往宿舍走去。
「不去拉倒。」林依依對楊方的背影笑道:「你不要後悔喲。」
楊方回頭說:「天都黑了,你也別去了。」
「不,我就去,而且不帶你。」林依依說著在漫天雪花中轉了個圈,大步往操場走去。
楊方無奈的搖搖頭,慢慢跟了上去,穿過教學樓的時候看到大勇和方書走在湖邊的小路上,楊方怕他們難為情,在教學樓里停了一會,結果這一停,再看時已經找不到林依依的蹤影,楊方以為她回宿舍了,便沒再跟隨,後來知道她在操場遭遇了流氓,追悔莫及。
眼尖的方書看到了楊方,害羞的用傘擋住臉,剛跟大勇匯合就連忙往飯店快走,到了教學樓拐角才解釋說:「我餓了,快去吃飯吧。」
「那快走吧。」大勇穿了件黑色呢料大衣,孤高的行走在雪中,說話的語氣根本不像來約會。
「你是不是有軍人情結?」方書伸直了胳膊,把傘罩在大勇頭上。
「沒有啊。」大勇不看方書,把傘推回去一點點。
「那怎麼一說話就像軍訓似的?」方書抬頭看大勇頭上的雪花,想為他撣下去。
「你不是餓了嗎,走快一點吧。」大勇甩開長腿,走得飛快。
「那也不用像行軍一樣啊。」方書小跑兩步才勉強追上來。
「這麼說的話,你剛才那速度,屬於急行軍。」
大勇一再走出傘蓋,方書再三追上來給他撐傘,到飯店門口時,正好並肩,方書對著玻璃門上的倒影說:「你還沒謝謝我。」
「這不是請你吃飯呢嗎?」大勇毫不浪漫的拉開門,挺著身子自己走了進去,完全沒有注意到這個韓餐館的門框只有一米八零,只聽「當」的一聲,大勇高昂的頭顱撞在了門框上。
「小心。」方書以為這一下非得撞暈了,急忙忙去扶他。
「沒事。」大勇頭上疼得厲害,心裡已經哭爹喊媽,但為了保持形象,既不回頭,也不去揉撞到的地方,略微矮了矮身子,仍然大踏步前進,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原來他也會害羞。」方書笑著收好了傘。
這頓飯方書吃的開心,時不時問大勇一些關於戀愛的小問題,比如將來會不會陪女朋友吃路邊攤,會不會在下大雨時背著女朋友等等。
指向如此明顯的問題,大勇絕無可能答錯,但他經過一天的思考,還是覺得無法在這個時候接受方書,來之前就想好了要在飯後正式拒絕她,所以方書越是在他肯定的回答中表現出興高采烈,越使他感到內疚。
吃完了飯,方書把傘遞給大勇,說:「你個子高,你拿傘。」
大勇按照事先想好的方案假裝看了看時間,突然說:「哎呀,這都六點五十了,不能送你了,我......」
「你有事?」方書的直覺告訴她大勇不會為不要緊的事情慾說還休。
「我約了人,七點在湖邊見。」大勇看著路,聲音微弱。
「女生?」方書握住傘柄,停了下來。
大勇狠了狠心,表情凝重的說:「對,女生,我女朋友。」
「別逗了,我怎麼不知道。」方書根據大勇一直低著頭推測他在撒謊,可心裡一陣陣的疼痛令她不能把這句輕鬆的話說得輕鬆。
「剛處的。」大勇為了表現得確有其事,認真的直視方書。
「我還是不信,你呼吸那麼重,肯定是說假話緊張了。」方書的眼淚已經在打轉,她心疼自己為了獲得爭取愛情的資格,每天努力學習到深夜,想不到終於擁有了平視大勇的自信,卻錯過了時機。
大勇看著楚楚可憐的方書,心旌搖盪,幾乎要改口說「剛處的,就是你。」但他及時調動出沒當上班長沒考第一的各種不甘心壓制住即將迸發的感情,艱難的咽了口唾沫,說:「真沒騙你,我和她剛接觸不久,見面前肯定會緊張。」
方書盯著大勇的臉,想找出他撒謊的證據,可惜大勇一貫沒什麼表情,看不出個所以然。
大勇為了分散注意力,仔細看著一滴晶瑩的淚珠從方書眼中滴落,又從她粉嘟嘟的臉頰滑向顫動的下巴,語氣平緩的說:「你的心意我明白。」
「你不明白,我也沒有那個心意,你想多了。」方書不願意聽大勇的安慰,抹了抹眼淚走開了。
「你的傘!」大勇要去送給她。
「不要了,你別過來,我自己走。」方書噘著嘴,一邊流著眼淚一邊說:「我根本沒什麼心意,我也不難過,我就是看到下雪容易激動,一下雪我就哭,不下雪我有時候也哭,對,我就是愛哭......」
大勇克制著追上去的衝動,逼自己往宿舍走,但努力了好幾次也沒邁開腿,看著方書的身影消失在夜色和雪花中,大勇突然害怕了:「我只是想等到得意時再跟她好,可今天一別之後,她還會等我嗎?以她這麼倔強的性格,應該不會了。」
在雪中站了兩分鐘,大勇忽然舉起傘柄敲自己的頭,罵自己想不開:「真的要為了考試成績錯過這麼好的姑娘嗎?」
這樣想著,大勇向前邁出一步,可又馬上退了回來,父母的高要求已經在他心裡根深蒂固,甚至變成了他的理想,雖然經過一次輕生的念頭之後爸媽不再敢給他施加壓力,但大勇仍不能跟失敗的自己和解,固執的認為失敗者不配擁有愛情。
「方書,給我點時間,等我。」大勇在雪中輕輕收起傘,把它抱在懷中,慢慢向宿舍走去。
「你騙我。」方書忽然發來了信息。
大勇看著這三個字,心中一下子充滿了歡喜,這滿滿的歡喜擠掉了他所有雜念,只憑最直觀的願望撥通了方書的電話,說:「我怎麼騙你了。」
「湖邊沒人。」方書抽泣著。
「你怎麼去那了?」
「我想看看你是不是騙我。」
「你真可愛。」大勇撐開傘,向湖邊走去。
「那你是不是騙我了?」
「沒啊,我說我的女朋友在湖邊等我,不是嗎?女朋友。」大勇說出這句話,感覺心靈輕快的要飛起來,便跟隨心靈的指引跑了起來。
「那你剛才是故意騙我嗎?」方書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啊,剛才是騙你的。」
「不對,剛才你也不知道我會來湖邊啊,你現在才是騙我的。」方書又哭了起來。
「我不光騙了你,還一直騙自己,現在我不想騙了,我喜歡你。」
「我差點就不喜歡你了。」方書聽到腳步聲,回頭看到大勇跑來,哭的更厲害了。
「都怪我。」大勇掛了電話,跑過去把傘舉在方書頭頂,用衣袖為她擦眼淚,問道:「如果我沒騙你,真的跟別的女生在這見面,你會怎麼做。」
「她要是不如我,我就罵你瞎,她要是比我好,我就把你們推湖裡去。」方書破涕為笑。
「那我可不敢跟你好了,心太狠。」大勇說著,解下自己的圍巾給方書圍上。
「誰說要跟你好了。」方書把臉埋在圍巾里,帶淚的雙眼露出盈盈笑意。
「哦,原來是我誤會了。」大勇搖頭道:「那送你回宿舍吧。」
「回就回。」方書說著就往宿舍走去。
「報復心真重。」大勇學著方書剛剛為他撐傘的樣子追了上去。
不多時,到了女寢樓下,方書說:「我有傘,我應該送你回去。」
於是兩人又往男寢走,到了地方,大勇說:「天這麼黑,路又滑,我把你送回去再自己拿傘回來吧。」
又一次到了女寢樓下,方書說:「你們男生用東西不仔細,我怕傘弄壞了,還是不能借給你,我送你到側門就回來。」
又快到了男寢樓下,大勇說:「你這鞋子不防滑,不看著你進宿舍樓我還真不放心。」
往返到第三次,大勇和方書都編不出藉口,對視了半晌,不約而同的笑了起來,終於伸出手拉在一起,在路燈下說了許多話,才依依不捨的告別。
擺脫了父母的壓力又有方書陪伴,大勇好像變了個人,他認識到自己的興趣和天賦都只是學習,於是辭掉了學生會工作,每天和方書一塊專心讀書,他們倆成績本就很好,課內的知識不足以充實自習時間,於是又報考了許多證書,約定在畢業前一起拿下來。帶著新目標重新出發的大勇終於不再壓抑,麻木的臉上增添了許多笑容。
生活從來都是有人歡喜有人愁,這個多雪的十一月,大勇過得一天好過一天,蕭桐卻因為各種心事日漸憔悴,他在參加完電視台活動後去了醫院,被診斷出膝蓋軟組織輕微損傷,醫生建議休養三四個月,於是退出了拳賽,打算專心學習,但由於之前落下太多功課,想要短時間追上去並不容易,更重要的是,面對著毫無頭緒的七門課程,蕭桐心理悄然發生著變化,回想這半年以來的經歷,他覺得自己是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戀愛不成,荒廢學業,本來兩個月就能養好的傷愈發嚴重,從小學習的各種才藝並沒有真的用武之地......
深陷在悲觀情緒中的蕭桐無法接受這樣爛的現狀,在網上刷到幾篇應屆畢業生就業難、即便專業對口仍需從頭學起的文章後,覺得學校里的知識也沒有意義,心想:「假如讀書只是為了將來的生計,那不如去念一個汽修、美發之類的專科學校,雖然說起來沒有本科好聽,但總好過畢業等於失業的尷尬;假如上大學是為將來施展抱負做準備,那麼首先應該明確個人的志向與興趣再選擇學科,不該隨便選一個熱門專業混文憑。有的人思想成熟,知道自己來幹什麼,那固然是好的,有的人沒什麼目標,只想混個文憑,也會安心就讀,可我只知道讀高中是為了考大學,卻從沒想過為什麼讀大學,自然是讀不好的。」
蕭桐越想越覺得不該在學校里蹉跎。
「或許是這個地方不適合我,才淪落至此,我應該離開,想清楚未來要幹什麼,再重新考大學,起碼是重新選擇一個學得進去的專業。」
自知迷茫卻不知道如何破局的蕭桐開始失眠,但他不介意失眠,因為晚上缺的覺都能在課堂上補,真正讓他感到頭疼的,是半夜上廁所。
男生宿舍沒有室內衛生間,要方便只能去走廊兩頭的公共廁所,蕭桐所在的619寢室正好處在走廊中間,所以每次去廁所,他都需要行走半個走廊的距離,這段距離在白天走起來不算遠,但在深夜走起來卻漫長至極。
一開始蕭桐不知道自己怕走夜路,可是剛出寢室門不遠就被嚇到了,當他聽到拖鞋踏在地面上的回聲時,以為身後有人,便猛然回頭望去,一回頭發現狹長的走廊里只有自己,頓時心中一顫,再往前走幾步又聽到有回聲,明知道這是自己發出的聲音,卻抑制不住聯想到身後真的有人,於是這段路走的一步三回頭,越回頭越覺得脊背發涼、頭皮發麻。
更可怕的是公共衛生間裡總有滴答滴答的水聲,聽到這水聲後,蕭桐像所有膽小的人一樣,開動聯想能力回憶電影中看過的恐怖畫面,把自己嚇得雙腿打顫,這時偏巧一個上完廁所的人忽然推門走了出來,把蕭桐嚇得渾身毛孔都立了起來,連怎麼呼吸都差點給忘了。
看清楚那個人之後,蕭桐倒是不那麼害怕了,希望他能陪自己走一段路,結果那人就住在衛生間對面,蕭桐只好一路狂奔,爭取把害怕的念頭甩在後面。
進了宿舍,蕭桐借著走廊燈光照了照鏡子,發現自己臉都嚇白了。
從那以後,夜裡上廁所就成了蕭桐的一塊心病,好在過了不幾天他就驚喜的發現大勇也起夜,並且時間和自己差不多。
這一天,蕭桐起身比平時早一些,下床時看見大勇睡得正酣,便悄悄走出門去,打算靠在牆上抽支煙,等著大勇起來。
蕭桐正準備點菸,就聽見身後的腳步聲和開門聲,緊接著大勇嗖的一下跑了出來,直奔他們習慣去的左手邊衛生間,根本沒注意到蕭桐站在門右側。
蕭桐以為大勇要快去快回,擔心一會回來的時候沒人做伴,便快步追了上去。
這時已經走到衛生間門口的大勇朝裡面張望,好像在找什麼東西,聽到背後有聲響,回頭看了一眼,才慢慢走進去。
蕭桐覺得大勇有點奇怪,心想:「原來他也不敢一個人上廁所,才會連續好幾天和自己保持同步。」
進了衛生間,蕭桐看到大勇閉著眼睛對著馬桶,竟然沒有脫褲子。
尿完了怎麼還不走?蕭桐用餘光瞄著大勇,發現他一直保持這個奇怪的造型,等到自己按下沖水鍵才慢騰騰的走出門去。
第二天夜裡,蕭桐下床之前把頭伸到床沿外面,故意弄出一些響動,想看看大勇的反應。
大勇聽到了上鋪的聲音,強打精神起身下床,看到門是關著的,以為蕭桐已經出去,便一晃一晃的去開門,拉了一下把手發現門還鎖著,納悶的回頭看床。
蕭桐這時也正看著大勇,目光相接的一瞬,兩人都下意識的閃避,蕭桐若無其事的下床,大勇若無其事的出了門。
「嘿!」蕭桐到門口時看見大勇還沒走遠,便叫住他遞過去一支煙,冷冷的說:「假裝上廁所也得脫一下褲子吧,你這演技實在是爛的要命。」
「太困了,忘了。」大勇接過煙放在嘴裡又緩慢的拿了下來,吞吞吐吐的說:「那件事......」
「我也忘了。」蕭桐搖搖頭,把打火機點燃送到他嘴邊。
這時被他們說話聲吵醒的甘小寧扒著門縫,帶著濃濃的困意說:「原來是你倆,我以為進賊了呢。」說完便關上了門。
蕭桐和大勇聽到咔嚓一聲上鎖的聲音,要喊甘小寧開門,卻見甘小寧突然把門敞開,興高采烈的叫道:「唉,你倆和好了啊,早該這樣嘛,要不然每天回寢室都沒個動靜,我也不好意思說話,都快憋死了,給你們講啊,我最近聯繫到一個網友,相當漂亮,而且相當有錢......」
「滾!」蕭桐和大勇默契的異口同聲,然後對視了一眼,三人一起笑了起來。
聊了一會,甘小寧想要叫醒小胖,大勇攔住了他,低聲說:「他也許還記恨我,等等吧。」
蕭桐想跟大勇說:「小胖根本沒記恨你。」但想了想大勇的性格,明白他之所以這樣講,是因為沒找到機會為小胖幫個忙,自己心裡過不去。
「叮鐺、叮鐺。」走廊盡頭的石英鐘上了歲數,在零點五分才遲鈍的想起凌晨報時,這個延誤的提示音讓蕭桐感慨:「人生的每一個決定都該正當其時,否則便會一步錯步步錯,現在,到了做決定的時候了。」
「十二月一號了,還有一個月就期末考試,我幫你複習吧。」大勇拍了拍蕭桐的肩膀。
「不用了,我另有打算。」蕭桐看著手機屏幕上的日期,打算按照這幾天思考出來的方向開啟新旅程,但為了避免自己的思路有偏差,做決定之前,想請靚靚幫忙參謀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