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桐心中一驚,但立即觀察到對方這一拳力量不大,速度也並不是很快,便只是站住身形,眯了眯眼睛。
來人戴著頭盔,張開拳頭,用中指和無名指夾出一根煙,放在蕭桐嘴上,又用另外三根手指點燃了打火機,悶聲悶氣的說:「賞你支煙,提提神。」
蕭桐的第一反應是不能退縮,於是伸出左手拿煙,吸了一口,順勢右肩向後,右手放在衣兜處,悄然間做好了迎戰準備。
三人靜默了幾秒,蕭桐說了句謝謝,匆匆往操場走去。
方偉看著他走遠,恨恨的罵道:「簡直狂到沒邊,還真把自己當人物了,小兔崽子,找死呢。」
西北哥懶洋洋的問道:「這不是你朋友嗎?」
「什麼朋友?這不是那天跟咱們玩眼神兒那個小子嘛,我打聽到了,叫蕭桐,趕明兒非得找機會收拾收拾他不可。」
「那小子不是一腦袋紅毛嗎?」
方偉掀開西北哥漆黑的護目鏡,說:「你這麼看呢?」
西北哥乾笑了兩聲,說:「揍他?還是敲他一筆?」
「別急啊,哥,不得找個理由嗎。」
西北哥懶得動腦,罵道:「你他媽就愛費那勁,他剛抽我一根煙,明天讓他還一條,理由不是現成的嗎?」
方偉想了想,奸笑道:「這回弄點新鮮的,他正追溫亦涵呢。」
西北哥打了個哈欠,問道:「你要綁架溫亦涵啊?」
說罷,兩人一起笑了起來。
蕭桐終於見到大勇時,他正在王剛的跟前立正,解釋道:「報告教官,校服袖子夾在門縫裡耽誤了時間。」
同學們鬨笑起來,你一言我一語的議論著。
王剛示意大家安靜,看了看表,說:「還有五秒鐘,你沒遲到,趕緊入列,但你下次如果遲到能不能編一個高智商的藉口?這理由我要是接受了,傳出去丟不丟人,在場的同學們該怎麼笑話我?」
此時蕭桐也已站定,大聲說:「報告教官,如果真是編理由,肯定比這高智商,所以你應該相信這麼弱智的理由不是藉口,而是真相。」
王剛看了看蕭桐,覺得這幾句話倒也有理,可突然發現他手裡掐著半截菸頭,頓時大怒,說:「你,確實是遲到了一秒,而且,早晨剛強調過軍訓區域不許抽菸,記不住嗎?」
蕭桐挺直了胸膛,說:「報告,記得住!」
「既然如此,這就是明知故犯!」
「報告教官,」蕭桐眼珠一轉,說:「剛才有人亂扔菸頭,我怕著火就給撿起來了。」
王剛當然不相信這番說辭,但想到他願意編個理由,語氣中也沒了敵意,相信靚靚代他轉達的歉意並無虛假,便不打算深究,看了看遠方,發現薛晶老師正走過來,便讓蕭桐扔了菸頭去一邊站軍姿。
蕭桐用新學的手法把菸頭彈出旋轉飛出操場圍牆。
王剛瞪了他一眼,嘆道:「小同志,你就算不砸到人,砸到花花草草也總是不好的嘛。」
薛老師今天穿了一身防曬西裝,白淨的臉上架著一副銀色框眼鏡,雖然年紀不大,但面色總是沉靜如水,帶著一股資深學者的氣息。
「天氣這麼熱,同學們辛苦了。」薛老師向大家問候。
「老師您辛苦。」大家齊刷刷的按王剛交代過的話回應,只有甘小寧獨樹一幟,大聲嚷嚷道:「是啊,天這麼熱老師您快回去吧,萬一曬黑了我會心疼的。.」
王剛聽了這話,腦袋裡嗡的一聲,指著甘小寧喝道:「你出來。」
甘小寧不情願的走出隊列,忽然心生一計,對著發呆的小胖說:「別瞎說,好像就你一個人知冷知熱,我們都會心疼的,是吧,鹿鳴。」
小胖因為下午見到韓雪月時熱情的打招呼卻只換來個冷漠的回應而惆悵,聽見甘小寧叫他才回過神,順口說了聲是。
王剛聽糊塗了,他上午就告訴大家下午薛老師會來,一再強調紀律,誰知道竟然出了這麼個事兒,氣得他無心明察秋毫,當即要罰兩人一起跑圈,剛說了一個「罰」字,想起靚靚建議他處罰同學儘量動作小些,以免引起樓上校領導的注意,這樣既不需多匯報,又讓老師們覺得自己管理的有水平,改口道:「你們也去站軍姿。」
無辜的小胖懵了,問道:「我怎麼啦?」
「別問了,都怪你溜號。」甘小寧賊喊捉賊,好像小胖不守紀律拖累了他。
王剛大喝一聲:「別廢話,快去!」
站了一會兒,小胖明白了過來,怒罵甘小寧不是東西,甘小寧挨了罵哪能不還嘴,兩人又開始你一句我一句的鬥起嘴來,把王剛愁的冷汗直流,快步走向薛老師,慚愧的說:「老師,我一定加強管理。」
薛老師微微一笑,說:「第一天嘛,有點意外情況沒什麼,你是慢熱型,但有韌勁兒,我相信你帶的方陣能出成績。」
王剛認真的敬了個禮,堅定的說:「是!」
薛老師巡視了一圈,安撫了一個累哭的,處理了一個中暑的,再回到王剛的方陣時,正趕上他們原地休息,便把蕭桐叫了過去。
薛老師問:「你喜歡紅頭髮?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嗎?」
蕭桐認定薛老師是要問他頂撞教官或是連續遲到的事兒,覺得這個不相干的問題只是個拉近距離的開場白,低頭挑了挑眉毛,並不答話,靜等她切入主題。
薛老師微微笑道:「看樣子是需要我批評你兩句,才能安心聊天了,可我不知道批評你什麼呀。」
蕭桐冷漠的說:「遲到。」
薛老師平靜的說:「那是王剛的職責。」
「還有頂撞教官。」
「靚靚說是誤會,她已經處理好了。」
蕭桐抬起頭來,見她笑容和藹,似乎真的沒有批評自己的意思,可仍有些不安,索性直接承認道:「早晨到底算不算遲到,有爭議,但後來是我誤會教官多一些,不太......禮貌。」
薛老師點了點頭,認真的問道:「這麼著急聊這些,是怕我扣你學分嗎?」
「不是。」
「那是怕我通知你家長?」
蕭桐不語。
薛老師追問道:「你很不想讓他們擔心,對嗎?」
蕭桐點了點頭。
薛老師說:「你報過很多課外班,武術、聲樂、書法等等,而且學得都很持久,效果也不錯,你爸媽說你很聽話,幾乎不用他們操心。」
蕭桐對於「聽話」這個評價很不認同,覺得用它來描述自己過於幼稚,但不想節外生枝,沒做回應,只是不小心露出了一絲不屑的笑容。
薛老師捕捉到了他的表情,並不感到意外,接著說道:「但我覺得你是有自己的想法的,你想得應該比他們認為的多,也比我認為的多。」
蕭桐緩緩的看向薛老師的眼睛,想確認她這言語是固定話術,還是真的了解自己。
薛老師坦然相對,問道:「你希望怎樣度過大學四年?」
蕭桐也坦白的回答:「自由自在的過。」
薛老師扶了扶眼鏡,格外嚴肅的說:「過去幾年,你把自己照顧到不需要父母操心,一定是辛苦的,想放鬆一下是人之常情,但自由的成本很高,享受它,要節制,否則很容易產生邊際效應,到時候再進一步,就是墮落了。」
蕭桐努力思考了片刻,眼裡生出幾分感動,真誠的說:「謝謝老師,我記住了。」
薛老師見他臉上完全沒了對抗的神情,平靜的說:「追求自由,你也是班級的一員,沒有特殊情況的話,遵守紀律是分內事,另外,我想讓你當文藝委員,因為你在這方面的履歷最突出,既然有能力,需要你的時候就要頂上去。做到這兩點,不為難吧。」
蕭桐痛快的回答:「不為難。」
薛老師看了看表,為提前完成談話內容感到輕鬆,再次瞧了瞧他的頭髮,說:「還挺好看的呢。」
蕭桐摘掉帽子,像對姐姐炫耀一樣的說:「是不是很酷,很熱血。」
這時正值午後陽光正耀眼,把蕭桐火紅火紅的頭髮照的更加鮮艷亮眼,薛老師望著他天真直率的笑容,又回想起他兩分鐘前冷漠的表情,對他的個性有些欣賞,又有些擔憂,伸出手幫他撥了撥被帽子壓扁的地方,笑道:「是的,少年。」
薛老師跟蕭桐聊完,又叫了幾個同學單獨談話,大勇想到這些人都在自我介紹時明確說過有特長,敏銳的推測出他們有可能是薛老師心目中的班委成員,到他談話時分外小心,並主動向薛老師保證監督室友們的軍訓紀律。
薛老師有些詫異,仰起頭多看了大勇一眼。
大勇以為這句話引起了薛老師的好感,歸隊的路,走得格外挺拔。
這天之後,蕭桐、小胖、甘小寧的確收斂不少,幾乎都成了乖孩子,王剛以為這是大勇的功勞,為此特地在教官聚餐時向學生會幹部推薦這位學弟,卻並不知道這三個不把軍訓表現分當回事兒的人棄惡從善各有原因,蕭桐不再遲到應該歸功於溫亦涵,小胖不再懶散應該感謝韓雪月,至於甘小寧不再亂說話,是因為他所有的話都對林依依說了。
溫亦涵知道蕭桐貪睡,每天早晨和中午都提前打電話叫醒他,蕭桐因此喜歡上了早晨的陽光和中午的秋風,作為回報,蕭桐每天晚上陪溫亦涵跑步,備戰月末的運動會。
有時候溫亦涵是練完舞蹈再去跑步,蕭桐便到一樓大廳等她。
周三的晚上,蕭桐又在告示板前面看各個社團的活動海報,聽到一幫人下樓的腳步聲也並不著急,他知道溫亦涵要鎖門,總是最後一個下來。
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從左後方傳來:「聽說溫亦涵的男朋友周末要過來看她,你們猜,她晚上還回宿舍嗎?」
蕭桐回頭看去,見到方偉和幾個同伴正在下樓。
方偉見狀,先是一愣,接著尷尬的笑了笑。
蕭桐覺得他表情過於浮誇,剛剛揪起的一顆心倒是平緩了不少,三兩步走過去,不客氣的問道:「你說什麼?」
方偉仗著有五六個同伴,並不怕蕭桐動手,冷笑道:「你要是沒聽清,也不會過來問我。」
蕭桐追問道:「你聽誰說的。」
方偉底氣十足的回答道:「當事人。」
蕭桐暗自猜測:「他們一起排練,會不會剛才是聽到了溫亦涵打電話?不不不,如果是從溫亦涵那聽說,他說溫亦涵就是了,何必要說當事人?」
方偉見他皺著眉頭一動不動,得意的笑了笑,問道:「你還有事嗎?」
蕭桐看了看他的表情,忽然想到:「我為什麼要相信他說的是真的?溫亦涵明明跟他說過,已經跟前任分手......」
方偉覺得他沒有答話的意思,便朝門外走去。
蕭桐的思路已經大概清晰,突然說道:「你這人可真是壞透了。」
蕭桐慢慢說道:「沒猜錯的話,你在學校里威風慣了,所以我僅僅是表現得不怕你,你就覺得沒面子,對嗎?」
方偉不置可否。
蕭桐一邊想一邊往下說:「至於溫亦涵的前男友,你聽好了,是前男友,他怎麼得罪了你,我暫時不清楚,或許他根本沒得罪過你,因為以你的人品,單單為了對付我,也做得出挑撥我跟他打架的事兒,如果剛好你們之間有仇,那就是一箭雙鵰,對嗎?」
方偉向來自詡智囊,昨天才跟西北哥誇口說收拾蕭桐只需三言兩語,不料卻誤判了他的脾氣,也沒想到他腦子這樣快,此時很為失算而失落,沉默的重新看了看蕭桐,看了片刻,忽然冷笑一聲,對同伴們說:「一個人如果自以為很聰明,還把想到的事兒都說出來,你們說,他到底聰明還是笨?」
「當然是笨。」
「這不能叫笨,這屬於傻。」
「也可能是蠢。」
幾個人用不同的詞語嘲諷著蕭桐,方偉則是彎著腰仰著臉,極盡挑釁的看著他,心想:「我們只是討論個寓言故事而已,你要是敢動手,我們就不用動手了,學校就得處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