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個二十歲的年輕人走進學校旁的小飯店,落座後按生日排了長幼,互稱兄弟倒也順口,頗有他鄉遇故知的喜悅,幾杯酒下肚,忽然沉默了片刻,蕭桐和溫亦涵發著信息,等待回復時還要忍不住翻一番聊天記錄,沉浸在幸福的憧憬中不能自拔;甘小寧左顧右盼的尋找美女,一會搖頭一會點頭,仿佛是選美大賽的評委;小胖的左手一直握著遊戲機,玩著難度頗高的遊戲,根本抽不出精力留心別的事情;大勇自己幹了一杯酒,咬牙切齒的說:「我必須考研!」
小胖放下正在進行的遊戲,關切的問:「勇哥你怎麼了。」
大勇點燃一支煙,狠狠抽了一口,說:「我一定要考上研究生,還得考出個好成績。」
甘小寧瞅瞅大勇,又瞅瞅蕭桐和小胖,問道:「因為啥啊。」
大勇抽了抽鼻子,一口氣講了很多。原來大勇家世代都是高知,對他的學業非常看重,而大勇也不負重望,從小學到高中一直在學校名列前茅,可惜高考前大病一場,嚴重影響了狀態,不得不放棄原來一心嚮往的頂級學府,所以整個暑假都過得很煎熬,一直準備著復讀,但他爸媽認為他臨考那場大病就是因為精神壓力太大,不敢再讓他受二遍罪,堅持讓他來現在的大學,大勇拗不過爸媽,才極不情願的來報到。
「我高中的每個暑假都會去清華大學看一看,我爺爺從那裡畢業,爸爸也從那裡畢業,在我心裡,那才是我的大學。」大勇一根接一根的抽著煙,一杯接一杯的喝著酒,說完這段話,把兩腮的肌肉咬得一跳一跳,表情極其痛苦。
小胖挪了挪椅子,向大勇靠得近一些,把厚厚的手掌放在他肩上,他能感受到大勇的痛苦,想幫他做點什麼,可是能做些什麼呢,畢竟他沒嚮往過清華,也沒人強迫他嚮往頂級學府,體會不到這種落差。
蕭桐想到自己的一些經歷,他從小被爸媽送到各種課外班,從聲樂到武術都學了個遍,雖然在好勝心的驅使下各種東西都學得都還行,但內心並不熱愛,甚至有些排斥,如今到了大學,只想隨心所欲的生活,所以大勇的心情,他只能理解到身為人子希望得到父母認可這一層面,至於把父母的意志當做自己的理想,他並不認同。
甘小寧跟大勇碰了一杯,昧著良心道:「其實我當年學習成績也是非常好的,後來處對象給耽誤了。」
說甘小寧昧著良心,並不是他學習不好,而是徐璐璐不僅沒耽誤他學習,反而一直督促他,否則以他貪玩的程度,很可能考不上大學。
蕭桐和小胖同時看著甘小寧,眼神中全是質疑。
「你們可以問徐璐璐啊。」甘小寧挺直了身子說:「當年我就沒跌出過年級前十名!」
「這麼說來,小寧哥,你們學校人不多啊。」小胖對自己這個笑話很是滿意,呵呵樂起來沒完,直到再次注意到大勇凝重的表情,才以一個打鼾般的聲音強行停住,而這時,三個室友一同鬨笑起來。
蕭桐皺著眉道:「大勇未必和你一樣想法。」
甘小寧遞給蕭桐一支煙,道:「我問你,咱們學校環境是不是很一般?」
「是。」
「那你有沒有感到不爽?」
「沒有。」
「因為你認識了你喜歡的人,對不對?你一直在和她發信息吧?」甘小寧一副經驗老道的姿態,誇張的笑了幾聲。
「你有正經話就說,別東拉西扯。」
「說真的,蕭桐哥,那女孩柳葉彎眉櫻桃口,尤其是那小鼻子往小臉兒上一放,的確是夠漂亮,她對你很動心,這我是看在眼裡的,你加把勁,半個月就能成,頂多一個月就拿下,真的,我保證!」甘小寧拍拍胸脯。
蕭桐沒什麼戀愛經驗,被甘小寧說中心事,有些難為情,說:「我們在討論學業問題。」
「我跟你們說的是人生問題,人生更重要嘛。」甘小寧清清嗓子,接著道:「你看你現在幸福的樣子,心裡肯定在想你和她的未來,這不就是人生嘛,找個好伴侶也得算是理想,最起碼我就擁有這樣的理想,我覺得這比追求一時的成績更偉大。」
小胖聽不下去了,譴責道:「小寧哥,你都有徐璐璐了,還想再找伴侶,怎麼好意思管這叫理想呢?」
甘小寧不徐不疾的反問道:「你玩網遊嗎?」
小胖懷疑甘小寧在給他下套,反問道:「玩啊,怎麼了?」
「玩過幾款?裝備好不好?」
小胖對自己遊戲水平相當自豪,提高了音量道:「五六個吧,裝備就不細說了,隨便哪個帳號都得值個萬把千。」
「那如果現在出一款很流行的新遊戲,你也有把握玩到高段位嗎?」
「那是必須的!」
「也就是說你的愛好是打遊戲,想把每一款都玩好,玩好了又想攻克下一個,雖然說大人們覺得玩遊戲不是正事,但我覺得這也算是理想,這屬於有征服欲,好樣的!」甘小寧豎起了大拇指。
小胖被使勁恭維了一下,有點忘乎所以,暈乎乎的說:「你這話我認同,我看見我征服嘛,必須算理想。」
「這不就得了,哥的愛好就是交女朋友,交好了再追求下一個,用你的話說,這叫我看見我征服嘛!所以咱倆說的是一回事兒。」
「不對。」小胖搖頭道:「不對,我記得咱倆說的不是一回事兒。」
「那你說說差在哪?」
「不知道,但我覺得不對。」小胖拼命回憶著對話的來龍去脈,可怎麼想也想不通,呆在那裡一動不動。
大勇看著三個室友鬥嘴,覺得他們幼稚得好笑,也為沒有知音而傷感,嫌棄這幾個高考成績比自己低好幾十分的人沒理想沒抱負,不配和自己做朋友,不由得情緒更加低落,但在喝了幾杯悶酒後,重新想起爸爸的叮囑,又覺得鶴立雞群也未必全是壞事。
又喝了一些酒,幾個人都有些醉了,大勇覺得時機成熟,提了一杯說:「跟你們吃過這頓飯後,我心裡沒那麼難受了,能交到你們三個仗義的好朋友,我覺得來這個學校值了。」
三人被大勇說的很感動,紛紛表態說大勇有什麼事儘管開口。
大勇幹了杯中酒,頓了頓,說:「在哪念大學我已經改變不了,但我希望能在這裡混出個樣子,比如當班長,比如進學生會,我要拿這些成績給爸媽一個交代。」
小胖從沒想過學生幹部跟自己有什麼關係,毫不猶豫的說:「勇哥你競選啥都行,我只要手裡有票就一定投給你。」
蕭桐從小學起就一直擔任班幹部,早當夠了,不樂意給自由自在的生活添麻煩,點點頭說:「我一定支持你。」
甘小寧紀律方面一貫差的要命,只把班委當做老師的鷹犬,盤算著自己人當班長總比別人強,高興的說:「放心勇哥,我還指望你罩著我呢。」
四個人聊到臨近熄燈才回宿舍,躺下後意猶未盡,你一言我一語從校園環境聊到國際形勢,從美食美女扯到體育賽事,話題越聊越多,後半夜才逐次睡去。
當晚月色朦朧,海濱城市的夜風輕柔濕潤,吹拂著一個個離開家的年輕人,他們從不同地方帶著不同的理想來到同一個校園,住在相似的房間裡想著因人而異的心事,伴著九月里稀疏的蟬鳴,有人安然睡去、有人黯然神傷,因過度興奮而睡不著的蕭桐翻看聊天記錄,腦海中浮現著溫亦涵俊俏又乖巧的模樣,在大學生涯的第一個夜晚,他聽到小胖呼呼的鼾聲、甘小寧錯亂的夢話以及大勇低聲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