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外袍被異獸的血跡和森林中的露水反覆浸染又風乾之後已經硬成了一塊凹凸不平的暗色殼狀物，褲腿被灌木和荊棘刮開了好幾道長口子，靴面上的磨損讓原本的深色皮料露出了底層的淺色內襯。
他的頭髮因為長時間沒有修剪也沒有徹底清洗過而結成了一縷一縷的束狀，下巴和臉頰兩側冒出了一層雜亂的胡茬。
他沿著一條之前沒有走過的路徑穿行了大半天的路程之後聽到了前方傳來的水聲。
那是一片被巨樹環繞著的天然湖泊，水面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一層碧綠通透的光澤。
湖水清到能從岸邊看清底部的卵石輪廓，邊緣處有一道淺窄的細流正從岩縫間注入湖中，發出持續的潺潺聲。
吳恙在湖邊站了片刻確認了周圍沒有異獸或者行人活動，然後他從腰間卸下了那柄斗神貝利亞之劍和月之光芒的刀鞘，把那件硬殼一樣的外袍從肩頭剝下來扔在一塊平整的岸石上，又彎腰脫了褲子和靴子，整個人赤裸著踩進了湖水裡。
水溫比他預期的低了一些，冰涼的觸感從腳踝向小腿蔓延再覆蓋到大腿和腰際，他的皮膚表面在那層涼意的刺激下泛起了一層細密的顆粒。
他蹲下身用手捧了水洗了一把臉，然後把整顆頭都扎進了水面以下，閉著眼用指腹揉搓著頭髮上積攢的泥垢和乾涸的血漬碎屑。
他剛剛把頭髮上的碎屑搓乾淨抬起頭來換氣的時候，岸邊的方向傳來了腳步聲和說話聲。
那陣腳步聲由近及遠地朝著湖岸邊靠了過來，伴隨著一個年輕女聲的抱怨和另一個聲音的安撫。
吳恙的身體在聽到聲音的瞬間就矮了下去，整個人沉入了水面以下只露出眼睛以上的部分，他的目光掃過湖邊巨樹的間隙鎖定了來人的方向。
兩個身影從樹線外側走了出來，走在前面的是一個穿著淺藍色束腰長裙的年輕女人，她的髮髻在行走過程中微微散落了幾縷垂在頸側，面容上的疲憊被擦拭過的水痕掩蓋了但眼周的倦意遮不住。
跟在她身後半步的是一個穿著同色系短袍的丫鬟模樣的女子，手裡提著一隻小籃筐。
那個年輕女人走到岸邊站定了，她低頭看了一眼湖面，彎腰伸手試了一下水溫，回頭對丫鬟說了一句：「水是涼的。
走了這麼久身上全是灰，我下去泡一會兒，你在岸邊守著別讓人過來。」
丫鬟應了一聲把籃筐放在岸邊的一棵樹根旁，自己後退了幾步背對著湖面坐到了樹根上。
那年輕女人開始解自己腰間的系帶，腰帶鬆開之後外裙順著她的肩背和腰腿滑落堆疊在岸邊的草地上。
她光著腳踩著水走到岸邊台階狀的淺灘位置，彎腰捧水澆了一下自己的腿側和腹部，然後整個人慢慢沉入了水面以下。
吳恙在那段時間裡一直蹲在湖心偏左位置的一塊巨石後面，那塊石頭的體積大到足以遮擋住他大半身形的輪廓，他的視線在對方下水的那一瞬間迅速偏轉到了一個不會直視她的方向。
他背靠著石頭的側面，聽到後面水聲由遠及近地響了一陣，然後停了下來。
那年輕女人大概在距離他幾丈遠的地方靠到了岸邊的淺水位置坐下了，水面沒到她胸口以下的位置。
她的身體在水面下放鬆了，手臂在水面上攤開浮著，然後她的嘴裡開始斷斷續續地哼起了一小段不知名的曲調，調子不高不低帶著一種空曠且帶著回音的質地，在水面的反光中傳出山谷般的餘響。
吳恙靠著石頭背面聽著那陣哼唱聲隨著水波一層一層地盪過來。
那調子聽起來像是某種古老的田歌或者行商途中傳唱的民謠，旋律線算不上複雜的，但帶著一種被長途跋涉之後的疲憊稀釋得恰到好處的鬆弛感，讓人不自覺地把緊繃的肌肉一點一點鬆開。
他靠著石頭閉著眼聽了一段之後稍微活動了一下發僵的腳踝，他的腳掌在石根部挪動位置的時候不小心踢到了一塊鬆動的卵石。
卵石從原地滾落出去在湖底的碎石層上彈了兩下，發出了一聲雖然不大但在水面安靜的環境下足以被聽到的清脆碰撞聲。
那陣哼唱聲立刻停了。
水面上響起了快速撥動的聲音，那年輕女人的聲音從吳恙側後方的位置傳過來，帶著驟然拉高了警戒度的尖銳：「誰！
誰在那裡！」
緊接著是嘩啦一聲的水響和急促上岸踩水的腳步聲，岸上丫鬟的聲音也跟著慌了起來：「小姐！
怎麼了！」
吳恙在水面下的姿勢在那兩聲呼喊響起的同時迅速朝岸側方向移了一段。
他站起來的時候湖水從他肩背和胸口嘩地滑落下去，他快步走到自己之前放衣物的岸邊位置，把那件硬殼外袍和褲子裡外翻了個面套上，斗神貝利亞之劍和月之光芒長刀的刀鞘分別掛回腰帶兩側。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從他踩水到站起再到穿好衣服中間間隔了不到十息的時間。
那年輕女人和她的丫鬟在這個時候已經衝到了他站立位置附近。
年輕女人光著腳站在岸邊，她慌忙中從丫鬟手裡搶過一件外衫裹住了自己身體正面，肩膀和後背還露著大片沾著水珠的皮膚。
她的目光落在吳恙身上，從上到下掃了一遍他那副風塵僕僕鬍子拉碴的邋遢形貌，臉上的表情從一開始的驚嚇轉成了羞惱又轉成了憤怒，她伸手指著他開口的聲音帶著被突如其來的羞辱激出來的顫音：「你是什麼人！
你在這裡躲了多久了！
你——」
她後面的半句被氣得說不下去了。
吳恙已經系好了最後一根腰帶，他把垂落下來的濕發往後攏了一把，朝她的方向側了一下臉：「我先來的。
比你們早了至少兩刻鐘。
你下水之前我也沒發出聲音提醒你，是我考慮不周。
我道個歉。」
他說話的同時往後退了兩步撤到了樹影的邊界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