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回到家,文從勝拿著金光閃閃的獎盃愛不釋手。
「哎呀呀,這可真是我們老文家祖墳冒青煙了,市里比賽的一等獎啊!」
楊秋芝也很是高興,但是還是不忘刺文從勝一句,「哪是你們老文家冒青煙,不知道是誰當初要把小滿送走呢!」
文從勝這次被嗆嘴,也沒有噎住嘴角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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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小滿注意到這一幕,覺得也有必要給楊秋芝同志講講心裡話了。
文小滿上一世並沒有結婚,並不知道婚姻里應該怎樣做才是相處之道。
但是她了解楊秋芝和文從勝的性格,也清楚地知道後來文從勝和楊秋芝之間的溝壑有多深。
重活一世,很多當時看不清楚的東西,現在換個視角也能看明白了。
楊秋芝受限於家庭條件和幾乎沒有的教育和見識,一直是沒有什麼主見的人,在她的世界中,必須要有一個主心骨,現在她的主心骨是文從勝。
後來文從勝去世之後,主心骨就變成了文慧敏姐妹倆,所以才會在文慧敏自殺之後一病不起,很快撒手人寰。
一是她沒有辦法接受白髮人送和黑髮人的痛楚,另外一個就是主心骨沒了一半,自己支棱不起來。
而文從勝,在村里一方面是天之驕子,另一方面又因為自己的「敗相」和沒兒子的事實抬不起頭。
所以他一直是自負又自卑的。心比天高,一心想要出人頭地。
對於楊秋芝,文從勝其實一開始是有些看不上的,覺得她就是一個沒文化的農村婆娘,所以很多事情也不願意跟她說,錢什麼的都沒有交給楊秋芝管過。
後面相處久了,發覺楊秋芝除了沒有文化,也是有一些可愛之處的,慢慢感情就好了一些了。
特別是他離開老家的這五年,她一個女人硬是把一個家撐了起來,還是挺讓他動容的,但是還是不會跟楊秋芝商量家裡的事,也不會把經濟大權交給她管。
說起離家這五年,於文從勝來說,並不是個光彩的事兒,所以他總是諱莫如深。文小滿通過一些閒言碎語也能拼湊出一些,但並不十分完整,還是在文從勝去世之後,文小滿才從楊秋芝的回憶里得知了最全的版本——
文從勝是當時村里為數不多的高中生,從吃大鍋飯的時候就在大隊部的供銷社當會計。
供銷社改革之後,他就留在村部接著當會計,掌管著審批信用社貸款的大權。
雖然手握大權,但文會計在婚戀市場上卻不是香餑餑——他有一隻眼睛裝的是義眼,在村里人心中,那是一副「敗相」。
和母親楊秋芝的結合是經人介紹的,楊秋芝家裡姊妹眾多,她是最不得寵的那一個。
上要跟著一生操勞的大姐在地里干農活,下要照顧幾個弟弟妹妹,連兄長的衣物都要她抽空去洗。
小學時別的同學在教室里認字,她背著鄰居家的小孩被老師趕出教室門外。
一年到頭,酷暑寒冬,也就換得過年時鄰居為她置辦的一身新衣並認得幾個常用字罷了。
這樣的條件也就養就了楊秋芝做事麻利,但是沒多少主見的性子。
那天楊秋芝與大妹正在地里挖番薯,就被叫到家裡相看。那時候的女孩兒在婚戀這件事上並沒有多少表示自己想法的權利。
接下來的事情水到渠成,結婚後第二年兩人就生下大女兒。高中畢業的文會計希望自己的第一個孩子聰慧敏捷,就起了「慧敏」二字。
靠著找人辦理的殘疾證,文會計有了生二胎的名額。但天不遂人願,二胎還是女兒。
文家爺爺奶奶和文會計商量著要把二女過繼給沒有生育的堂伯家中,好再生一個,拼個男娃,楊秋芝在月子中人生中第一次表達了她強烈的反對。
到底還是公職人員,村支書來了幾趟陪他喝了兩頓大酒後,這打算就再也沒被提起過了。
姐姐起名字時還翻了翻字典,妹妹就懶得想什麼好的寓意了,出生時正是小滿那天,就直接喊「小滿」了事。
只是文會計喝醉的頻率越來越高,歸家的時間越來越晚,手底下批出去的貸款也越來越多了。
小小的村莊哪裡有那麼多輕鬆致富的項目呢?生豬供應不足,柑橘味道酸澀,砂石也沒有隔壁臨江鎮的質量好產量高,文會計批出去的貸款到底是收不回來了。
事發當時,文小滿才剛兩歲的稚齡。
「從勝,快,躲起來。」那天文會計喝完酒回家,躺在床上準備睡了,外面扯了好幾下閃,就要落雨了,村支書的拍門聲緊隨驚雷響起來了。
文會計瞬間驚醒,也顧不得熟睡的女兒和淒悽惶惶盯著他看的楊秋芝,扯起外套就從後門溜走了。
村支書隨即也離開,把連夜趕路來催帳的信用社領導攔在了村部。
「領導,再寬限勝大一段時間吧,他收帳去了。」村支書吧嗒著嘴,抽了一口旱菸,「收不回來,文家砸鍋賣鐵也把這幾筆款子還了。」
到底是自己看著長大的文家子侄,也是最有出息的一個,村支書不忍心他就這麼蹲了班房。
說起來,那孩子也苦哇!
他打小就機靈,如果不是出意外沒了一隻眼睛,肯定是村里第一個大學生,說不定還會當大官呢,哪裡會窩在村里當會計。
而且說到底,這些款子那麼容易批出去,也不是沒有自己的縱容在裡面,村里這麼窮,給村民們多點路子也是好的,就是吃虧在沒文化沒技術啊!
信用社領導說起來也算是文家的遠房親戚,和村支書的連襟還一起上過學,平日裡也有幾分交情。
「就今年年底,收不回來我就得進去了!」領導惡狠狠地甩下這句話就走了。今年欠款的村子太多,他也快扛不住了,不得不走村串鄉要個交待。
得到信用社領導的允諾,村支書眼睛裡並沒有冒出一絲竊喜,又添了一些菸絲在旱菸筒里,保持那一個姿勢沉默著,只有旱菸尾巴冒出的一閃一閃的紅光映在他渾濁的眼睛裡。
「轟隆隆!」又一道驚雷打下來,雨到底是落了下來。
寬限幾天其實意義不大,就是一個轉圜的託詞罷了。放出去的款項沒有一個有收益的,哪裡是去收就能收得回來的呢?不行,得想想其他辦法。
躲在後山的文從勝看著信用社的車離開,又等了許久才從後山下來,徑直來到村支書家,老支書一直沒有起身關門,現在門還虛掩著。
文從勝在門口房檐下倒騰了兩下鞋子,把腳底下從山上帶來的泥粗粗打理了一番,也不管身上還在滴水就推門而進。
村支書見他走進來,也沒起身,把桌子上的抹布遞給文從勝,示意他擦一下頭髮。
「信用社怎麼說?」文從勝胡亂揩了幾下,就又放下了。
「年底。」
「年底?年底哪裡去想方喲?!」文從勝有些著急。
老支書聽到這話,用旱菸槍使勁打了文從勝一下,「現在知道著急了?當初人家幾口黃尿就灌得你不曉得姓什麼,項目還沒有影子就把款放出去了,你現在知道著急。」
說著村支書還像不解氣似的又用煙槍捶了他一下。
文從勝無話可說了。
又抽了一口煙,吐出的煙霧讓村支書的表情看不真切,「砂石廠的趙二那邊能收三萬,年底生豬和橘子賣了也能湊兩萬出來,」
頓了頓,村支書好似下了決心,「我戶頭還有兩萬多存款,年底也可以取出來墊進去,還剩下二十萬,文大,這二十萬靠你自己了。」
村支書咳嗽了兩聲,用旱菸槍屁股敲了敲桌子。
「咚咚咚」地,鈍鈍地敲在了文從勝心裡。
「你現在就收拾東西出去,去粵省,去滬市,去能搞錢的地方,你只要一年匯一些回來,我就又能給你拖一年」村支書把旱菸槍又放回嘴裡,狠吸了一口吐出來,
「現在那些沒良心的指望不上,他們只會跑得比你更快,先把信用社的窟窿堵上,回頭再找他們算帳。」
文從勝依然沒有說話。
村支書看他這樣,也於心不忍,「你放心,家裡我幫你顧著,秋芝忙不完田地里的活我會叫人幫忙,不會叫你這個家散了的。
現在經濟放開了,你頭腦靈活,在那遍地都是錢的地方,怎麼也能找到錢回來,咳咳,總比你現在還不上去坐牢好,你自己好好想想。」
文從勝又沉默了許久,直到村支書這杆煙快要抽完,他才站起身來,「屋裡婆娘和丫頭們就拜託你了。」
文從勝就在那個雨夜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