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三刻,天還未亮,養心殿東暖閣已經燈火通明。
永琪整理著朝服袖口,看了眼窗外墨黑的天色,對爾康低聲道:」今日皇阿瑪考校功課,怎麼把夏姑娘也叫來了?」
爾康一身御前侍衛服,按刀而立,聞言目光微動:」聽說皇上特許夏姑娘旁聽。」
」這可不合規矩。」永琪蹙眉,」後宮不得干政,更何況是書房議政。」
」五阿哥多慮了。」爾康語氣平靜,」夏姑娘只是旁聽,不算干政。」
正說著,門外傳來小燕子清脆的聲音:」永琪!我們來啦!」
只見小燕子拉著夏紫薇興沖沖地走進來。小燕子今日特意穿了正式的格格朝服,夏紫薇則是一身淡紫色衣裙,發間只簪一支玉簪,素雅出塵。
」你們怎麼來了?」永琪驚訝。
」皇阿瑪特許的!」小燕子得意地昂起頭,」說讓紫薇也來聽聽!」
夏紫薇向永琪和爾康行禮:」民女見過五阿哥,福大人。」
爾康還禮,目光在夏紫薇身上停留了一瞬,很快移開:」夏姑娘不必多禮。」
小燕子湊到永琪身邊,悄聲道:」我求了皇阿瑪好久他才答應的!紫薇這麼有才華,不該被埋沒!」
永琪無奈搖頭:」你呀,就知道胡鬧。」
」才不是胡鬧呢!」小燕子不服氣,」紫薇的學問比那些老學究強多了!」
說話間,乾隆帶著紀曉嵐走了進來。眾人連忙行禮。
乾隆今日心情似乎不錯,目光在夏紫薇身上頓了頓,對紀曉嵐道:」紀愛卿,今日考校,就讓夏姑娘也聽聽。」
紀曉嵐捻須微笑:」老臣早有耳聞,夏姑娘才情出眾。」
眾人落座。永琪和幾位阿哥坐在左側,夏紫薇和小燕子坐在右側屏風後,爾康等侍衛按刀侍立在門邊。
乾隆翻開一本《資治通鑑》,問道:」永琪,你說說,唐太宗為何能開創貞觀之治?」
永琪從容應答:」兒臣以為,一在於虛心納諫,二在於任人唯賢,三在於輕徭薄賦...」
他對答如流,引經據典,乾隆頻頻點頭。
接著又考校了幾位阿哥,表現都中規中矩。
這時,乾隆忽然轉向屏風後:」紫薇,你可有見解?」
所有人都愣住了。皇上竟然直接詢問一個民間女子政見?
夏紫薇起身行禮,聲音清越:」民女拙見,唐太宗之能,在於知人善任。魏徵曾為太子建成的謀士,太宗不計前嫌,委以重任,方得良臣輔佐。」
紀曉嵐眼中閃過讚賞:」夏姑娘見解獨到。」
乾隆又問:」若你為君,當如何用人?」
這個問題相當敏感,連永琪都替夏紫薇捏了把汗。
夏紫薇卻不慌不忙:」民女不敢妄議為君之道。但以為,用人當如漢高祖,不計出身,唯才是舉。蕭何、曹參皆是小吏,韓信更是受辱胯下,高祖皆能重用,方成帝業。」
」好一個'不計出身,唯才是舉'!」乾隆撫掌笑道,」紀愛卿以為如何?」
紀曉嵐點頭:」夏姑娘雖年紀輕輕,見識卻是不凡。」
小燕子聽見皇阿瑪和紀曉嵐都夸紫薇,與有榮焉地挺直了腰板。
爾康站在門邊,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著那個淡紫色的身影。他從未見過哪個女子能有這般見識,在皇上和重臣面前侃侃而談,卻又不卑不亢。
考校繼續進行。乾隆似乎對夏紫薇格外感興趣,不時向她提問。
」夏姑娘對《論語》可有研究?」
」民女淺見,孔子曰'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是為仁之本。但民女以為,己所欲,亦勿強施於人,方是真正的尊重。」
乾隆眼中閃過驚訝:」此話怎講?」
」譬如有人愛菊,便覺天下人都該愛菊;有人好琴,便覺絲竹才是雅事。卻不知有人愛牡丹之艷麗,有人喜鑼鼓之熱鬧。若是強要他人與自己相同,反倒失了包容之心。」
紀曉嵐忍不住讚嘆:」妙啊!老夫研讀《論語》數十載,竟未曾想到這一層!」
永琪也露出欣賞之色。他自幼受名師教導,卻從未聽過如此新穎的見解。
小燕子雖然聽不懂,但見眾人都夸紫薇,比自己被誇還高興,一個勁地朝紫薇豎大拇指。
乾隆沉吟片刻,又問:」若是以此理治國呢?」
夏紫薇從容應答:」治國當如是。北方人食麵,南方人食米,若強行統一,反倒生亂。只要百姓溫飽,何必強求一致?」
」好!」乾隆龍顏大悅,」好一個'何必強求一致'!紀愛卿,此等見識,可入得你的法眼?」
紀曉嵐笑道:」夏姑娘若是男子,老臣定要收為弟子。」
這話已是極高的評價。幾位阿哥面面相覷,神色複雜。
爾康望著那個在御前對答如流的女子,心中泛起漣漪。他見過太多大家閨秀,要麼矯揉造作,要麼死板無趣,從未見過這般才情與氣度俱佳的女子。
考校持續了一個時辰,夏紫薇對經史子集皆有獨到見解,連紀曉嵐這樣的大家都不時點頭稱是。
最後乾隆滿意地擺手:」今日就到這裡。紫薇...」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才學出眾,朕心甚慰。」
眾人行禮告退。小燕子迫不及待地拉著夏紫薇往外走,興奮地嘰嘰喳喳:」紫薇你太厲害了!把那些阿哥都比下去了!」
夏紫薇謙遜地微笑:」昭華格格過獎了,民女只是僥倖。」
」什麼民女不民女的!」小燕子不滿,」在我面前,不許這麼客氣!」
永琪跟在後面,看著二人親密的模樣,忍不住笑道:」小燕子,你倒是認了個好妹妹。」
」那當然!」小燕子得意洋洋。
爾康按例護送眾人出養心殿。在經過夏紫薇身邊時,他故意放緩腳步,袖中的摺扇」不小心」滑落在地。
」福大人的扇子。」夏紫薇彎腰拾起扇子,遞還給爾康。
二人手指不經意相觸,爾康只覺得指尖一燙,連忙接過扇子:」多謝夏姑娘。」
抬頭時,正對上夏紫薇清澈的眼眸。那雙眼睛如秋水般明淨,仿佛能照進人心底。
一瞬間,爾康只覺得心跳如鼓。
夏紫薇被爾康灼熱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垂首:」福大人客氣了。」
小燕子湊過來,好奇地打量著爾康:」爾康,你的扇子怎麼掉了?平時不是最寶貝這把扇子嗎?」
爾康輕咳一聲,掩飾住內心的慌亂:」一時失手。」
永琪若有所思地看了爾康一眼,對夏紫薇道:」夏姑娘今日表現令人刮目相看。」
」五阿哥過獎了。」夏紫薇依舊謙遜。
一行人走出養心殿,陽光正好,灑在漢白玉台階上。
小燕子拉著夏紫薇的手:」紫薇,你剛才說的那些我都聽不懂,但是感覺很厲害!以後你教我讀書好不好?」
夏紫薇溫柔一笑:」格格想學,民女自然傾囊相授。」
」又來了!不許說民女!」小燕子假裝生氣。
永琪看著她們姐妹情深的模樣,對爾康道:」爾康,你去準備一下,明日我要去京郊大營巡視。」
爾康收回追隨夏紫薇的目光,正色道:」臣遵旨。」
夏紫薇聞言,輕聲問:」五阿哥要出京?」
」只是去京郊大營,明日便回。」永琪解釋道,」夏姑娘若是感興趣,日後可以讓小燕子帶你去看看。」
小燕子立刻接話:」對啊對啊!軍營可熱鬧了!下次我帶你去!」
夏紫薇微笑點頭,目光卻不經意間掃過爾康。見他正看著自己,連忙移開視線。
爾康將她的細微反應盡收眼底,唇角不自覺揚起。
將兩位姑娘送回後宮後,永琪和爾康並肩往宮外走。
」爾康,」永琪忽然開口,」你今日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爾康神色一凜:」不敢。」
永琪輕笑:」你那把扇子,是福州進貢的紫竹扇,平日愛護得跟什麼似的,今日怎麼這麼不小心?」
爾康耳根微紅:」確實是失手。」
」是嗎?」永琪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我還以為你是故意落在夏姑娘面前的。」
爾康頓時語塞。
永琪拍拍他的肩:」夏姑娘才貌雙全,確實令人欣賞。不過...」
他頓了頓:」她的身份特殊,皇阿瑪的態度你也看見了。在事情明朗之前,還是謹慎些好。」
爾康正色道:」我明白。」
但他心中卻有個聲音在說:如此女子,若是錯過,必成終生遺憾。
而此時,夏紫薇和小燕子已經回到了還珠閣。
」紫薇,你看爾康怎麼樣?」小燕子突然問道。
夏紫薇正在喝茶,聞言差點嗆到:」格格何出此言?」
」我覺得爾康看你的眼神不一樣!」小燕子興奮地說,」他從來不會那樣看別的姑娘!」
夏紫薇垂下眼眸:」格格莫要胡說,福大人只是...只是禮貌而已。」
」才不是呢!」小燕子篤定地說,」我和他可以算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我最了解他了!他肯定對你有意思!」
夏紫薇臉上飛起紅霞:」格格!」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小燕子笑嘻嘻地說,」不過爾康人真的很好,文武雙全,又穩重可靠...」
」格格!」夏紫薇打斷她,」民女...我現在不想考慮這些。」
小燕子看著她緋紅的臉頰,瞭然地笑了:」好,不說這個了。你快給我講講,剛才你說的那個'己所欲,勿強施於人'。」
夏紫薇鬆了口氣,耐心地解釋起來。
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姐妹二人身上,溫暖而寧靜。
而在養心殿內,乾隆正對紀曉嵐感嘆:」這個夏紫薇,若是男子,必是國之棟樑。」
紀曉嵐捻須微笑:」皇上,老臣倒覺得,女子有這般才學,更是難得。」
乾隆目光深遠:」是啊...難得...」
他想起十七年前,那個在大明湖畔與他談詩論畫的女子。她們的才情,如出一轍。
」紀愛卿,」乾隆忽然問,」你覺得,朕該給她一個什麼名分?」
紀曉嵐心中一凜,謹慎回答:」老臣不敢妄議。」
乾隆擺手:」但說無妨。」
」夏姑娘才學出眾,若是留在宮中,或可掌管文書,教導格格們讀書...」
乾隆搖頭:」太委屈她了。」
紀曉嵐不敢再接話。
殿內一時寂靜,只有更漏滴答作響。
乾隆望著窗外,心中已有計較。如此才女,又是故人之女,他絕不能讓她明珠蒙塵。
只是,該如何安排,還需從長計議。
而此刻,爾康正在府中擦拭那柄紫竹扇,眼前不時浮現那雙清澈的眼眸。
」夏紫薇...」他輕聲念著這個名字,唇角不自覺揚起溫柔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