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兩點，簽約儀式在盛遠集團二十五樓的會議室舉行。
陳總帶著他的團隊準時到場，林清昭這邊由嚴總監坐鎮，投資部核心成員全到了。
雙方在合同上簽了字，交換文本，拍照留念。
陳總握著林清昭的手，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林經理啊，這個項目多虧了你。說實話，之前我差點就放棄了，是你們堅持不懈的態度打動了我。」
林清昭微微欠身：「陳總過獎了，是您給了我們機會。」
陳總又轉頭看向站在人群後面的喬聿，朝他招了招手。
「小喬，你過來。」
喬聿走過來，陳總拍了拍他的肩膀，對嚴總監說：「嚴總，你這個實習生不得了啊。上次談判，那數據模型做得比我們那邊的分析師都清楚。你可得好好培養，別被人挖走了。」
嚴總監笑著點頭，目光在林清昭和喬聿之間掃了一圈。
簽約結束後，嚴總監站在會議室門口，當眾說道：「這次陳總這個項目，林清昭從接手到簽約，三個多月，很不容易。這個月績效給她評優，提成按最高標準走。」
辦公區響起一陣掌聲。
林清昭站在那裡，臉上掛著得體的笑，點頭謝過大家。
散會之後，她回到工位坐下，看著電腦屏幕上那封簽約確認郵件，緩緩呼出一口氣。
三個多月。從接手那個爛攤子開始，一點點修覆信任，一點點把對方拉回來。
中間經歷了多少通電話、多少封郵件、多少個加班到深夜的晚上，只有她自己知道。
但此刻簽下來的感覺，是真的爽。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屏幕上有幾條新消息，曾珠發來的：「聽說你拿下大單了？晚上要不要慶祝？」
她想了想，回覆：「今晚請項目組聚餐，改天吧。」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辦公區中央，拍了拍手。
「大家晚上有空嗎？我請客，慶祝一下項目順利拿下。」
辦公區一片歡呼。
林清昭回到工位，拿起手機，點開和喬聿的對話框。
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晚上項目組聚餐，你來的吧？」
發出去之後她把手機扣在桌面上，假裝在看文件。
過了大概一分鐘，手機震了。
她拿起來看。
喬聿：「今晚不行，我要趕回京都。訂好機票了。」
林清昭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兩秒。回京都？這麼突然？
「幹嘛？」
喬聿：「畢業答辯。明天上午。」
林清昭愣了一下。畢業答辯？她差點忘了，他本來就是個應屆畢業生。
這段時間他在公司實習，天天坐在她旁邊，她幾乎沒想過他還有學校的事要處理。
她回了一個「哦」，想了想，又補了一句：「那你路上小心。」
喬聿：「嗯。」
林清昭盯著「畢業答辯」四個字看了一會兒，恍惚了一陣。
喬聿今年才二十二，應屆畢業生。
他剛剛才要走完學校里的最後一道流程，而她在他最後這道流程里。也就是實習期間，作為帶他的老師，她把他給睡了。
還不止一次。
一想到這個，她心裡忽然有一種說不上來的罪惡感。
她比人家大六歲，工作六年，社會經驗比他多一大截。
她應該更清醒、更克制才對。
可她沒有。
她從一開始就把他拉進了這段不清不楚的關係里，還一直用「各取所需」當藉口。
可他懂什麼？
一個還沒出校門的學生，被她幾句話一說，就稀里糊塗答應了。
林清昭越想越覺得不對勁，趕緊把這念頭打住，站起來拍了拍手：「大家有好的餐廳，可以推薦一下。」
經過大家協商，慶功宴最後定在公司附近的一家湘菜館。
項目組加上嚴總監一共十二個人，訂了個大包間，圓桌坐得滿滿當當。菜還沒上齊，酒已經開了三瓶。
嚴總監第一個舉杯，平時不苟言笑的人今天難得帶了笑模樣。
「陳總這個項目，從接手到簽約，林經理功不可沒。這杯我先敬她。」
「謝謝嚴總。」
林清昭端著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仰頭喝了半杯。
白酒入喉辛辣，她微微皺了下漂亮的眼眉。
嚴總監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眼底掠過一抹轉瞬即逝的悵然。
倘若林清昭只是普通員工，並非他手下最得力的幹將，他大可坦蕩表露心意，光明正大去追。
可身份橫在中間，加上他早前幾次隱晦試探，都只得到她公事公辦的回應。
這份心動，終究只能壓在心底，止於上司對下屬的賞識了。
轉瞬之間，那點情緒便盡數斂去，又變回那個穩重嚴肅的部門總監。
領導敬完就該下屬了，項目組的人一個接一個來敬她。
林清昭不好厚此薄彼，每一杯她都喝了。
林清昭平時應酬還算有分寸，極少會讓自己喝到失態。但今晚不知道為什麼，酒杯一端起來就不太想放下。
項目成了，她該高興的。
嚴總監當眾誇她，績效評優，提成最高。
這是她應得的，她在這三個月里熬的那些夜、打過的那些電話、改過的那十幾版方案，每一分都是自己掙來的。
可心裡就是有一塊地方，說不上來的空。
「林經理，我再敬你一杯。」小張端著酒杯湊過來，臉紅撲撲的，一看就是喝高了。
「我跟著你幹了一年多，你是我見過最靠譜的領導。真的，我以後要是能混成你這樣，我就知足了。」
林清昭彎了彎嘴角，笑得明媚又疏離。
「少拍馬屁，先把下個月的預算表給我交了。」
小張嘿嘿笑著把酒喝了，林清昭也陪著喝了一杯。
包間裡的氣氛越來越熱，划拳的划拳，聊天的聊天。
氣氛正濃時，包間的門忽然被人從外面推開。
周宴生站在門口，西裝革履，頭髮打理得一絲不亂，臉上是慣有溫潤斯文的笑。
包間裡的喧鬧聲像被人按了暫停鍵，迅速安靜下來。
項目組的人面面相覷。
最近公司里誰不知道，周副總和秦副總為了總裁的位置已經撕破了臉。
論壇上的帖子刪了一波又一波，公關部天天加班到深夜，連帶著樓里幾個副總辦公室的燈就沒在十二點前滅過。
這種時候，周宴生居然有空來參加一個項目組的慶功宴？
在座的人心裡都跟明鏡似的。這位周副總，從來不做沒有目的的事。
有人趕緊站起來，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拽下來，有人把翹著的腿放下，有人則下意識理了理衣領。
「周副總。」
「周總好。」
打招呼的聲音稀稀拉拉地響起來，每個人都端著杯子站起來，笑得極不自然。
嚴歷坐在主位上沒動，只是偏頭看了周宴生一眼，淡淡點了點頭。
周宴生邁步進來，目光掃過整張圓桌，最後落在林清昭身上。
「聽說陳總那個項目簽了，我過來看看。順便敬大家一杯。」
他走到林清昭旁邊，從旁邊空椅子上拿起一個乾淨的杯子，給自己倒了一杯酒。
「這個項目我一直很關注。」他舉杯，對著滿桌的人。
「陳總是出了名的難搞，前期對接的同事碰了釘子，後來轉到林經理手上。能啃下這塊硬骨頭，林經理功不可沒。這杯我先敬她。」
話說得漂亮，挑不出毛病。
可林清昭坐在那裡，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一直很關注。
前期對接的同事碰了釘子，後來轉到林經理手上。
這兩句話擺在一起，聽起來是在夸林清昭力挽狂瀾。可在座的都是人精，誰聽不出來弦外之音。
這個項目是周副總交代下去的，林經理不過是個執行的人。功勞再大，也是周副總當初眼光好、決策對。
嚴總監端起酒杯，不咸不淡地接了一句：「周副總有心了。今天簽約很順利，陳總那邊很滿意。」
語氣公事公辦，沒有要附和的意思。
周宴生笑了笑，不以為意。他扭過頭，看著林清昭，舉了舉杯。
「林經理，辛苦了。」
林清昭站起來，端起自己的酒杯。她今晚喝得不少，站起來的時候腳底有點發飄。
「謝謝周副總。」
她抿了一口，準備坐下。
周宴生沒有立刻走。他低頭湊近她，壓低聲音道。
「小昭，我聽說那個實習生回京都了。」
林清昭的動作頓了一下。
周宴生笑了笑，像是隨口一提：「好像是回去參加畢業答辯。年輕人，前途要緊。」
他放下酒杯，拍了拍林清昭的肩膀，聲音恢復正常音量：「大家繼續，別管我。」
說完轉身走了。
門在他身後合上，包廂里的氣氛慢慢松下來。
有人低聲問「周總怎麼來了」，旁邊的人碰了碰他，示意別多嘴。
小張湊到旁邊同事耳邊壓低聲音說了句什麼，對方撇了撇嘴。
氣氛慢慢又熱起來，但比剛才總歸淡了幾分。
嚴總監端起茶喝了一口，看了林清昭一眼。
「繼續吃。別管他。」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這個項目是你做下來的，跟他沒關係。」
林清昭坐下來，夾了一筷子菜，塞進嘴裡嚼了嚼，什麼味道都沒嘗出來。
後半程林清昭又喝了不少。別人敬她她喝，不敬她自己也端起來喝。
到散場的時候，她整個人已經暈得不行了。
曾珠打電話來說要來接她，她說不用，叫個代駕就行。
小張說：「林經理我送你吧。」
她擺了擺手：「不用，你們先走。我自己叫代駕。」
眾人陸續散了，湘菜館門口漸漸安靜了下來。
林清昭靠在門口的石柱子上，掏出手機打開代駕軟體，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半天，都沒戳准。
結果代駕軟體沒打開，手機先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