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伯母斜眼瞅了瞅那點東西,鍋鏟敲得邦邦響,嗓門立刻拉開了:「就這點東西?現在菜市場那菜價哦,真是要逼死人!一家子這麼多張嘴,這樣下去要喝西北風了。」
她一邊抱怨,一邊用眼角餘光掃著蘇蔓蔓,話鋒隨即一轉:「蔓蔓啊,你們廠里該發工資了吧?這個月多少啊?上個月你交那十五塊,哪裡夠哦?光買糧都不止!你爸你媽不在,這家裡的開銷,你可不能不上心啊!」
又來了。
自從父母走後,每到蘇蔓蔓發工資那幾天,蘇伯母這種催逼就如同準時響起的鬧鐘。
前世,她怯懦,又覺得畢竟住在一起,每次發了工資,大半都被以「生活費」、「奶奶的孝敬」、「家裡急用」等名目搜刮去,自己手裡幾乎留不下什麼。
可交上去的錢,換來的依舊是清湯寡水、冷言冷語。
蘇媛媛也在一旁細聲細氣地幫腔:「是啊蔓蔓,現在物價漲得厲害,我媽管家也不容易。你是有工作拿工資的,一家人就是要互相分擔嘛。」
話說得漂亮,卻從不見她掏出過一分錢——她那份臨時工的收入,可是被她自己攥得緊緊的,買雪花膏、買新頭繩,一樣不少。
蘇蔓蔓聽著這熟悉的雙簧,心裡連冷笑都懶得給。
她以前或許會感到屈辱和壓力,但現在,只覺得可笑。
「工資還沒發,等發了再說。」
蘇蔓蔓語氣平淡地應付了一句,不想多做糾纏:「我先回屋了。」
「哎,你……」
蘇伯母還想說什麼,蘇蔓蔓已經轉身朝自己房間走去。
蘇伯母陰沉著臉,盯著蘇蔓蔓關上的房門,鍋鏟狠狠敲了下鍋沿:「翅膀硬了!等發了工資,看我怎麼跟她算帳!這家裡,還沒輪到她當家呢!」
晚飯時分。
晚飯擺上了堂屋那張油膩的八仙桌。
一盆稀薄見底、菜多粥少的玉米面糊糊,一碟黑乎乎的鹹菜疙瘩,一大盤沒什麼油水的炒白菜,還有幾個摻著麩皮的窩窩頭。
這就是一家人的晚飯,寒酸得緊。
眾人默默落座,蘇爺爺照例悶頭先喝糊糊,蘇大伯慢條斯理地掰著窩頭,眼神卻不時瞟向蘇蔓蔓。
蘇奶奶清了清嗓子,耷拉的眼皮抬了抬,掃了一圈,最後落在蘇蔓蔓身上,又滑開,開口道:「今兒個收到信兒,後兒個,鄉下你們老舅公家孫子辦喜酒,請咱們一家子過去,住一晚,大後天回。」
蘇伯母立刻接話,臉上堆起笑:「喲,這可是喜事!老舅公家好久沒走動了,是該去熱鬧熱鬧!」
她心裡盤算的是,去吃席總能見點葷腥,說不定還能得點回禮。
蘇媛媛則微微蹙眉,有點嫌棄鄉下的髒亂,但想到能出門,還是沒反對。
蘇奶奶見大家似乎都沒異議,便看向蘇蔓蔓,語氣不算商量:「蔓丫頭,你後兒個跟廠里請個假,一早咱們一塊兒走。」
桌上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都集中到了蘇蔓蔓身上。
蘇蔓蔓正小口喝著能照見人影的糊糊,聞言,放下手裡的粗瓷碗,抬起眼,語氣平靜無波:「奶奶,我去不了。廠里最近趕任務,後兒個排了我加班,請不了假。」
「加班?」蘇奶奶眉頭一皺。
「喲,加班好啊!」
蘇伯母眼睛一亮,搶過話頭:「加班有加班費吧?能給多少?」
她關心的永遠是這個。
蘇蔓蔓看都沒看她,只對著蘇奶奶道:「任務緊,不去不行。你們去吧,替我跟老舅公道個喜。」
她嘴上說得客氣,心裡卻是一片冰冷。
鄉下那些親戚? 她可記得清楚。
前世父母落難時,那些親戚避之唯恐不及,別說幫忙,冷言冷語可沒少說。
後來見她家似乎還有這房子可圖,又換了一副嘴臉,其中未必沒有眼前這位奶奶和大伯的功勞。
去吃喜酒?看他們如何假意逢迎,如何在酒桌上算計她們家這最後一點東西?她沒那個閒心,更覺得噁心。
「什麼任務那麼緊?請個假都不行?」
蘇大伯放下窩頭,沉聲道:「一家人整整齊齊去吃喜酒,才是正理。你一個姑娘家,別老想著往外跑,前天晚上就沒回來,像什麼話!」
他又想借題發揮,扣帽子。
蘇蔓蔓心底冷笑,面上卻依舊平淡:「廠里的規定,我也沒辦法。大伯要是不信,後天一早可以去我們紡織廠門口看看,是不是有加班的生產任務。」
她料定蘇大伯沒那個閒工夫,更拉不下臉真去廠門口核實。
「你!」 蘇大伯被噎了一下。
蘇奶奶臉色沉了下來,顯然對蘇蔓蔓的「不聽話」很不滿。
但她到底是看重去鄉下吃席擺排場,而且蘇蔓蔓說的加班聽起來也像是正經事,主要是可能有錢拿,便哼了一聲,不再堅持:「不去就不去!家裡也得留個人看門。不過蔓蔓,你留在家裡,可把門戶看緊了……」
「奶奶放心。」
蘇蔓蔓截斷她的話,重新端起碗:「我知道輕重。」
飯桌上氣氛一時有些僵。
蘇媛媛悄悄撇了撇嘴,覺得蘇蔓蔓不識抬舉。
蘇伯母則還在琢磨加班費能有多少,盤算著等蘇蔓蔓「發了工資」怎麼多摳點出來。
蘇蔓蔓不再說話,默默吃著簡陋的晚飯,等他們從鄉下回來,她或許已經準備好了行囊,只待出發了。
想到這裡,嘴裡粗糙的糊糊似乎也沒那麼難以下咽了。
她很快吃完了自己那份,起身:「我吃好了,奶奶,大伯,伯母,你們慢用。」
說完,便離開了令人窒息的堂屋。
回到自己房間,關上門。
外面堂屋裡隱約傳來蘇伯母的抱怨:「……真是越來越沒規矩了……」
蘇奶奶不耐的呵斥:「行了,吃飯!」
第二天一早,蘇蔓蔓再次踏入城南那片灰色地帶。
她沒有去找刀疤,而是混跡在散亂的「早市」邊緣。
這裡多是周邊農戶或膽大的散戶,提著籃子、背著背簍,交易些自家產出或來路隱秘但無需票證的農產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