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不凡睜開了眼睛。
他以為會看見龍虎山的晨光,或者哪都通門口那條正在變亮的街道,或者任何一處他還認得出輪廓的地方。但他的視野里是一片無垠的星空——無數顆星星靜靜懸在深黑色的天幕上,距離近得像伸手就能觸到,又遠得像永遠也走不到盡頭。
他懸浮在這片星空中央,沒有上下左右,沒有風,沒有聲音,只有無盡的星點散布在四面八方。他的身體已經不再是透明的了——他用目光掃過自己的手臂和軀幹,每一個部位都回來了,完完整整地回到了它們各自的位置上。但他知道,這跟之前那具身體已經不是同一件東西了,像是一盞被重新斟滿的燈,倒進去的光源已經從一壺舊的換成了新的。
他正在辨認自己所在的位置時,一道聲音從星空深處傳來。那聲音不高不低,沒有壓迫感,也沒有距離感,像是從四面八方同時涌過來的,又像是從他自己的胸腔深處發出來的:「你醒了。」
張不凡轉過身。他的目光落在那道身影上——那個人站在大約十步之外的虛空中,穿著一件看不出年代也看不出材質的素色長袍,面容模糊不清,輪廓像水墨畫裡尚未乾透的邊緣。他站在那裡像是已經等了很久,久到時間對他而言已經失去了刻度,只是在等待某個準確的節點像一道水流一樣經過他自己的岸邊。
「你是誰?」張不凡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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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比你早到這裡的人。」那人的聲音不大,落在星光之間有一種平緩的安穩感,「也是一個一直在等你的人。」他的面容在星光中微微變化著,始終無法看清全貌,但那雙眼睛是清晰可見的——像是盛著整片星空的倒影,又像是什麼也沒有裝,只是兩處正在安靜發光的深潭。
「盤古開天闢地,」那人說,「也生出了你。」
張不凡看著他,沒有打斷。
「他劈開混沌的那一刻,不止劈出了這一個世界。」那人繼續說,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翻開一本他已經讀過很多遍的書,翻到某一頁的時候停下來,把那一頁的內容輕聲讀出來,「他把一個世界劈成了無數個碎片。每一個碎片裡,都有一個你。」
張不凡的目光微微凝了一瞬:「……平行時空?」
「你們是這麼叫的。」那人微微點了一下頭,「在不同的碎片裡,你做了不同的事,走了不同的路,遇見了不同的人。但每一個碎片裡的你——都是同一棵樹上的同一顆果實,只是落到了不同的土壤里。」
他抬起手,指尖在星光中畫了一個極小的圓弧。張不凡順著他的方向望去,看見遠處那片星空中亮起了無數個細小的光點,每一個都在緩慢地閃爍,像是在各自的位置上呼吸。
「而你,」那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是其中最特別的一個。你是唯一一個脫離了原本的軌道,進入了另一個世界碎片的人。你是唯一一個在別人的棋盤上,自己走了兩步棋的人。」
張不凡沉默了片刻:「那我散盡的一切……是誰的?」
「你散盡的一切,」那人說,「本來就有一部分是我的。或者說,是『你』的。你我本來就是同一股力量分散到不同碎片裡的兩片。」他放下手,星光在他周圍重新恢復了均勻的分布,「時空的那條裂縫把你帶到我這裡來,不是巧合,是時機到了。」
他朝張不凡走了一步。那一步跨出去的時候,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了大半,星光在他的衣袍邊緣流動著,像是活的。他站在張不凡面前,伸出手,掌心朝上:「今日你我二人合為一體。我送你回去。」
張不凡低頭看著那隻攤開的掌心——上面沒有紋路,沒有掌線,只有一片乾淨得像初生一樣的光潔。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來:「……回去之後,我還是我嗎?」
「你會比之前更完整。」那人的聲音不高,「你記得所有的事,你的經歷不會消失,你認識的人不會忘記你。」他放下了手,聲音比方才輕了幾分,「只是你不再是一縷需要消散的變數了。」
張不凡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映著整片星空的光,也映著他自己的輪廓。他站在那裡考慮了大約三次呼吸的時間,然後他伸出手,掌心朝上,與那人的手緩緩合攏在一起。
兩隻手接觸的瞬間,整片星空亮了一瞬。像是有人在一面巨大的鼓面上敲了一下,聲音穿過所有方向,把所有光點都震得跳了一跳。那人的輪廓開始變淡,正在融入到張不凡的身體裡,而他的身形也在那層融入的過程中變得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飽滿。星光在兩人的交接處流動著,像是一條正在緩慢合攏的河流。
片刻之後,那隻手已經沒有了痕跡,像是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張不凡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紋路回來了,掌線清晰,皮膚溫熱。他攥了攥拳,又鬆開,確認自己跟剛才那個自己之間已經不再隔著那層薄薄的透明界線了。
他抬起頭來。整片星空正在他面前緩慢地旋轉,像是在為他重新校準某一個方向。遠處有一道光正在亮起來——不是星光,不是日光,是一道正在從虛空中浮現出來的、像是門縫一樣的光線。
「去吧。」那道聲音從他已經合攏的體內傳出來,比方才更遠了,像是在他落地之前就已經完成了移交,「有人在等你。」
張不凡朝著那道光的方向邁出了一步。星光在他身後收攏成一枚極小的光點,像是被合攏進了某本翻完的書頁之間的夾層里,然後他整個人被那道光吞沒了,像一頁書被翻向下一章時的速度——平穩,迅速,不留痕跡。
那道光閃過之後,他感覺到腳下踩到了某樣堅硬的地面。他站穩,低頭看了看,確認自己站在一條灰白色的石板路上,周圍是正在升起的晨霧和遠處隱約傳來的雞鳴聲。晨霧裡有一座小鎮的輪廓正在浮現出來,白牆灰瓦,炊煙正在緩緩上升,像一幅正在被展開的畫。他所在的地方正好能看到那條通往龍虎山腳下的土路,而那棵梧桐樹還站在原來的位置,葉子正在晨風中沙沙作響。路的另一端,幾道身影正在晨霧中朝著這個方向走來——走在最前面的那道穿著淺色外套,步伐又穩又快,像是在趕一段她很熟悉的路。她的身後跟著幾道同樣熟悉的身影,在晨霧中朝他的方向移動著,像是沿著一條已經確認過方向的路,正在往同一個地點聚攏。風把露水從草尖上吹落,在晨光中閃著細小的光點,像是正在為某個剛剛走完長路的人重新鋪開前方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