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暗的那段時間,廟裡的餘燼終於徹底熄滅了。沒有人去添新的柴。黑暗把所有人收進同一層覆蓋物里,像是有人正在緩慢地合攏一個很重的蓋子,把最後一點亮光壓在了看不見的地方。
風莎燕依然握著張不凡的右手。他掌心的溫度正在慢慢地、均勻地變涼,像是熱水正在從一隻沒有加蓋的杯子裡緩緩蒸發。她沒有鬆開,只是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膝蓋上,另一隻手覆上去,像是想用兩層掌心的溫度把涼意往回推一推。張不凡沒有抽走手,也沒有說不用了。他坐在那裡閉著眼睛,呼吸平緩,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梳理經脈中正在加速流逝的東西。
廟外傳來一聲雞鳴。隔著一片田野和正在變亮的天空,那聲音被晨霧裹著傳過來,帶著一種鈍鈍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遞過來的質感。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天正在亮起來。廟裡的黑暗正在從邊緣開始變薄,先是一線青灰色的光從門縫裡擠進來,然後是牆壁上那些裂縫也開始透出淺淺的亮意。
白式雪第一個動了。她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發僵的肩頸,走到破廟門口推開了那扇半掩的木門。晨光湧進來,沒有照亮整座廟,只是先鋪在門檻內側的一小塊地面上,像是一塊正在緩慢擴大的淺色地毯。她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氣:「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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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妍妍從牆角站起來,拍了拍身上沾的乾草屑。她把那根早就咬完了的棒棒糖棍子從嘴裡拿出來丟掉,又從口袋裡摸出一根新的剝開糖紙塞進去。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側過頭看了張不凡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拍,然後移開:「……路還長著呢。走吧。」
陸玲瓏也站起來了。她這一夜幾乎沒有合眼,眼下帶著一層淺淺的青黑,但她的動作依然利落。她走到門口的時候腳步慢了一下,沒有回頭說了一句,聲音不高:「你說你要找一本書。我想了一晚上,田老生前跟我爺爺提過一件事——那本書的線索不在龍虎山上,也不在呂家。在一處叫作『往生渡』的地方。你聽過這個地名嗎?」
「沒有。」張不凡睜開眼,聲音帶著休息過後的清朗,「但路可以邊問邊走。」
夏禾從乾草堆上站起來,拍了拍衣擺上沾的碎屑。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偏頭看著外面正在變亮的田野和遠山:「往生渡……我好像聽龔慶提過一次。他說那個地方他找了很久沒找到。如果田老留下的線索指向那裡——那你比龔慶快了一步。」
張不凡站了起來。他站起來的時候動作沒有變慢,也沒有停頓,但他站直之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晨光從門外湧進來,照亮了他的掌心,指節輪廓已經開始出現淺淡的虛影。他把手收進口袋裡,朝門口走去。風莎燕跟在他右側,半步之距。夏禾站在門外的晨光中,粉色的長髮被風吹起來又落下,像是不打算走了。柳妍妍蹲在門檻旁邊的石頭上剝糖紙,白式雪抱著胳膊靠在門框邊沿,陸玲瓏站在田埂上,面向著遠處那條正在晨霧中浮現出來的土路。她們都沒有急著邁步,像是一句話正擺在路中間,等著有人先把它拿起來念出聲音。
張不凡走出破廟門檻的時候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晨光正在從東邊山坳的缺口處湧進來,把田野和遠山的輪廓一層一層地染亮。他邁下台階的腳落地時停了一拍,像是感知到了什麼變化,又像只是調整步伐的節奏。他落在青石板上的那隻腳確實比前一步踏得更實了一些,像是之前懸在某個半空的位置,現在終於被更確定的重量落定。風莎燕注意到他步伐節奏的微調,沒有開口確認,只是跟著收窄了一步,讓兩個影子在晨光中疊得更近了一些。
「不知道。」陸玲瓏站在田埂上,晨光把她的輪廓鍍成一道暖色,「但田老留了一句話——『渡口不在水上,在舊夢能回流的地方。』」
「舊夢回流的地方……」白式雪站在晨光里,語氣平淡地複述了一遍,像是在用確認自己聽沒聽錯的方式,把那句話從不同的方向翻看了一下。
夏禾從門檻邊沿邁下來走到土路上,她看了一眼張不凡,聲音不高:「那就先朝著『舊夢』的方向走。」她沒有補充更多解釋,像是這句短語已經包含了足夠的線索,剩下的需要邊走邊辨認。
晨光正在從田野盡頭鋪過來,把破廟的影子拉成一道斜長的暗色。六個人站在破廟門口各自調整了一息呼吸,然後沿著土路朝晨光鋪來的方向陸續邁出了步子。風莎燕的位置始終沒有變過,她走在他右側半步的距離內,像是已經確認了那個位置是她的。晨霧正在散開,遠山的輪廓正在變得清晰。路還很長,但方向已經有了一點頭緒。張不凡走在晨光里,那把鐵灰色的劍安靜地握在左手中,劍尖垂向地面,在土路上劃出一道細細的線。晨風把路邊的野草吹彎了腰,那一行踩過草尖的腳印正在緩慢地變得均勻,像是確認了路就在腳底之後,就不需要再猶豫步子的落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