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虎山腳下的鎮子已經安靜下來了。
夜市散了大半，零星幾盞燈籠還在風裡晃著，把青石板街道照得忽明忽暗。拐角那家豆漿攤的燈還亮著，矮桌旁邊坐著一個人，面前放著一碗已經不再冒熱氣了的豆漿，但她沒有喝，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目光落在通往山上的那條路口。
風莎燕。
她一直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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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從山道方向吹過來，帶著焦糊味和塵土氣。全性的進攻正在從後山向外圍緩慢撤退，像潮水一樣，來得洶湧退得也快，但留下的痕跡到處都是——斷了的旗幡、裂開的石階、被踩進泥土裡的香灰。龍虎山的夜晚正在被一種疲憊的安靜覆蓋。
張不凡走下最後一段石階的時候，風莎燕從矮桌邊站了起來。她的目光先落在他臉上確認了順序，然後移到他身側，停在那道跟在他身後半步的粉色身影上，目光在那道身影上停了一瞬，像是某根弦被輕輕撥了一下，又放下來了。
夏禾也看到了風莎燕。她也在看那件淺色的外套下站著的人。
兩個女人的目光隔著半條街道遇上了，沒有火花，沒有敵意，只是很平靜地望了對方一下，像是各自確認了對方的存在之後，就沒有再往深處延伸了。
張不凡走到風莎燕面前，腳步停下的時候微微側過頭，對身後那道粉色身影說了一句：「她在這裡等你。我讓她接人的。」
夏禾的目光從風莎燕身上收回來，落在張不凡的後背上。她沒有立刻回答，站在那裡像是正在把這句話放到一個稱上量它的重量。片刻之後她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夜風托著才傳出來的：「……你知道我不會走。」
「我知道。」張不凡沒有回頭，「但我還是得說。」
全性進攻龍虎山的最後幾道腳步聲正在山道上漸行漸遠。沈沖的風衣一角在竹林邊緣一閃而過，高寧和竇梅已經提前撤了，只剩下外圍那些正在打掃戰場的身影。這場來得突然、退得也迅速的攻山，正在暮色中收攏它的最後一角。
張不凡站在街口，面向著通往山外的路。夜風把他的衣擺吹起來又放下。他的右手插在口袋裡，隔著一層布料，他能感覺到自己的中指正在變得比剛才更薄。他把那隻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握成拳，又鬆開。拳頭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後他轉身面朝龍虎山的方向。
「夏禾。」
他叫了她的名字，聲音不高，但很清晰。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到了水面上就不再沉回去了。
夏禾站在原地，看著他。
「脫離全性吧。」張不凡的聲音在夜風中落得平而穩，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仔細確認過位置才放出來的，「算我求你了。」
風吹過三個人之間的街道。夏禾的粉色長髮被風揚起又落下，她的手指在身側微微攥緊了一下，又鬆開了。她的目光落在張不凡臉上停了好幾息，像是在辨認那句話的重量，然後她把目光移開了，落在遠處正在被雲層合攏的月亮上：「……你知道我不會走。」
「知道。」張不凡說，「但我還是得說。」
他轉身面向龍虎山的方向。紫袍的衣擺在夜風中翻卷了一下，暗金色的雲紋在月光下隱約流動。他把右手從口袋裡抽出來，五指微張，掌心朝向龍虎山後山的方向，然後他輕聲開口，聲音不高，像是只是在跟自己確認某個已經準備好了很久的事——
「劍來。」
那把劍從龍虎山後山的方向疾射而出。
劍柄入手的瞬間，他的五指合攏，穩穩握住。那層淡青色的微光在劍身上沿著劍脊流動了一圈，然後緩緩收斂，露出劍身本身的顏色——暗沉的鐵灰色，沒有開刃，沒有花紋，安靜得像一截被時間磨透了的老鐵條。
風莎燕看著他握住那把劍的背影，在劍光尾端掃過的霎那間眨了一下眼。夏禾站在幾步之外，目光落在那把劍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風莎燕把桌上那碗涼透的豆漿端起來喝完，碗底朝上翻了一下，放在桌面上。她站起來的時候沒有多問，走到張不凡身邊，在他右手側站定。
「走了。」她說。
張不凡把劍收回身側，劍尖垂向地面，沒有再回頭看夏禾。他邁步朝鎮外的方向走去，風莎燕跟在他右側，兩人並肩走出那道被路燈照亮的街道。夏禾站在原地沒有動，看著那道紫色背影在暮色中漸漸走遠，手中的長劍收歸身側，劍尖上的餘暉正被夜風一片一片地颳走。她在那道背影走出最後一道燈光的邊緣時開口說了一句：「……我記住了。」聲音低低的，像是只說給風聽的。
那道紫色背影沒有回頭，但走路的節奏在聽到那句話之後放慢了一拍。然後兩個身影並排消失在了夜色深處，把一整座正在安靜下來的龍虎山留在了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