廂房裡，蘇錦兒喝完安神湯，便催著商姨娘早些歇息。
燈燭熄了一半，母女二人並肩躺在榻上。商姨娘替她掖了掖被角，又伸手摸了摸她的腳。
「怎麼還是這樣涼？」
蘇錦兒往被子裡縮了縮：「方才從外面進來，過一會兒便暖了。」
商姨娘嘴上說著「都嫁人了，也不知道照顧自己」，手卻已經伸進被中，替她捂住冰涼的腳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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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錦兒愣了一下，這動作同從前一模一樣。蘇家偏院裡的冬天總是格外難熬。炭不夠燒，窗縫也堵不嚴，一到夜裡，冷風便順著牆角鑽進來。
那時她年紀小，手腳總是涼的。商姨娘便讓她把腳塞進自己懷裡，一邊嫌她像塊冰，一邊替她慢慢捂熱。
蘇錦兒側過身，看著昏暗中商姨娘的輪廓：「姨娘。」
「又怎麼了？」
「沒什麼。」 如今屋裡地龍燒得暖，身下的褥子柔軟厚實，她也早已不再是那個只能依靠姨娘庇護的庶女。
商姨娘閉著眼問：「是不是認床，睡不著？」
「沒有 」 蘇錦兒往她身邊挪近了一些，把額頭輕輕抵在她肩上：「就是想多挨著姨娘一會兒。」
商姨娘嘴上仍舊嫌棄：「多大了，還這樣黏人。」 手卻從被子裡抽出來，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 睡吧。」
蘇錦兒閉上眼。迷迷糊糊間，她感覺商姨娘又替她扯了一次被角。蘇錦兒沒有睜眼，只是悄悄往商姨娘身邊又靠近了一點。
這一夜，她睡得格外安穩。
清晨的陽光透過窗紙，濾成一層柔和的暖黃，蘇錦兒迷迷糊糊翻了個身，聽見身邊有極輕的窸窣聲。她睜開眼，商姨娘已經坐在床沿穿衣裳，動作放得很輕，生怕將她吵醒。
她撐著身子想起來。商姨娘聽見響動，回頭便按住了她：「再睡一會兒。」
「姨娘今日便要回去了？」
「下午才走。」 商姨娘將她按回枕頭上，又替她把被角掖緊 「 昨夜非要陪我睡，半夜又把被子踢開。長這麼大，一點都沒改。」
蘇錦兒立即否認：「我沒有。」
「沒有？」 商姨娘指了指床腳 「被子都快叫你踢到地上去了。」
「 那是被子自己滑下去的。」
「王府的被子也滑？」
蘇錦兒沉默了一下：「王府的東西，大概都比蘇家的滑些。」
商姨娘愣了片刻，想起昨日那把花梨木椅子，終於沒忍住笑出了聲：「你如今倒越發會編了。」
蘇錦兒正要再替自己辯解，半夏已經從外面走進來：「姑娘，世子讓廚房送了早膳過來。」
半夏說著，將食盒一層層打開。裡面除了蘇錦兒平日愛吃的蝦仁蒸餃和甜粥，還多了兩碟桂花糖糕和一碗不甜的銀耳羹。
商姨娘看見那碗銀耳羹，神色微微一頓：「這是……」
「世子說姨娘不愛吃太甜的。」
商姨娘有些意外。她昨日不過在午膳時少夾了兩次甜菜，沈昭竟然記住了。
蘇錦兒坐在被子裡，瞧見她的神情，忍不住道：「姨娘現在是不是覺得，他不止還行？」
商姨娘立刻收起臉上的滿意：「一頓早膳而已。」
蘇錦兒笑了一聲。
半夏又道：「世子還讓人傳話，說書房睡得很好，讓姨娘不必過意不去。」
商姨娘神情一松：「那便好。」
半夏停了一下，唇角已經快壓不住了：「只是今早周侍衛進去送公文時，聽見世子吩咐人，說書房的床榻太硬，準備讓人重新換一張。」
蘇錦兒：「……」
商姨娘慢慢轉頭看向她：「這便是你昨夜說的，一點也不委屈？」
蘇錦兒沉默片刻，十分坦然地道：「王府有銀子，換得起。」
商姨娘終於笑出了聲：「你就嘴硬吧。」
用過早膳後，陸王妃又派秦嬤嬤過來了一趟。除了回贈商姨娘昨日帶來的布匹和桂花蜜，還另添了兩匹適合做春衣的料子，以及幾樣滋補身體的藥材。
商姨娘看見那幾隻盒子，連忙道：「昨日帶來的本就是薄禮，王妃怎麼還回這麼多東西？」
秦嬤嬤笑道：「王妃說了，昨日的布和蜜，是您送她的。今日這些，是她送錦兒生母的。」
「不是回禮，您只管收下。」
商姨娘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沒有再推辭。等秦嬤嬤離開後，她摸著那兩匹細軟的衣料，半晌才低聲道：「王妃待你，確實不差。」
臨近午後，商姨娘便開始收拾回蘇家的東西。
蘇錦兒坐在一旁看著她：「母妃都說了可以多住幾日。蘇家又不會因為少了你，便揭不開鍋。」
商姨娘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王妃說的是客氣話，我不能真住起來沒完。再說，我若遲遲不回去，夫人嘴上不會說什麼，心裡未必痛快。」
蘇錦兒臉上的笑淡了一些：「她如今還能拿我怎麼樣？」
「她是拿你沒辦法 」 商姨娘看她一眼：「可我還住在蘇家院子裡呢。」 她說得平靜，沒有半點委屈。
蘇錦兒沒有接話，心裡發堵。
商姨娘見她不說話，伸手在她手背上輕輕拍了一下 「別擺這副樣子。這次能來看看你，已是極好。我心裡也有數了。」
蘇錦兒低著頭，捏了捏袖口：「以後想我便讓人送信，我派人去接你。蘇家若不肯，我讓母妃遞帖子。」
商姨娘笑了一聲：「如今倒是會仗勢了。」
「有勢不用，留著落灰嗎？」
「你在王府，膽子倒是越來越大了。」
「有人替我撐腰，而且我也立的穩 」
商姨娘看了她片刻，眼中慢慢浮起一點笑意：「這話倒像我的好囡囡。」
臨走前，她從帶來的木箱中取出一隻褪色的平安袋，放進蘇錦兒掌心：「這是你小時候在清慈寺求的。留在蘇家也是壓箱底，還是放在你身邊好。」
蘇錦兒用指腹輕輕摸過平安袋上的紋路，她已經不大記得自己何時求過這隻平安袋了。只模糊記得一間終日帶著藥味的禪房，窗外似乎總有鐘聲。商姨娘抱著她喝藥，她嫌苦，哭濕了姨娘半邊衣襟。
「我小時候戴過這個？」
「戴過 」 商姨娘道：「你那時嫌它顏色不好看，戴了不到三日便藏到了枕頭下面。」
蘇錦兒皺眉：「我小時候眼光這樣差？」
商姨娘瞥她一眼：「你小時候眼裡只有金線和珠子。」
蘇錦兒輕輕咳了一聲：「年紀小，不懂事。」
商姨娘笑了一聲，將平安袋翻過來，指給她看袋口的針腳。針腳仍舊細密。最後一針沒有直接收尾，而是往回壓了一小截，將線頭牢牢藏進布里。「清慈寺那些老師太縫東西，總愛這樣收最後一針。」
「她們說往回一壓，便能把福氣鎖在裡頭。不讓福氣順著袋口漏出去。」
蘇錦兒看了那道針腳一會兒：「那我如今戴還來得及嗎？」
「福氣又不會嫌你長大了。只要你肯留著，什麼時候都來得及。」
蘇錦兒笑了笑，將平安袋仔細收進袖中。
送商姨娘出門時，沈昭也在。他換了一身竹青色常服，眉眼溫潤，神色如常，看不出半點在書房將就了一夜的模樣。
商姨娘卻越看越有些過意不去：「昨夜實在委屈世子了。」
沈昭道：「姨娘難得來一趟，錦兒陪您是應該的。」
商姨娘仍有些不放心：「書房的床榻可還睡得慣？」
「不算難睡。」
蘇錦兒站在一旁，慢悠悠地接了一句：「也就是今早讓人準備換張新的罷了。」
沈昭側眸看她，蘇錦兒一臉無辜：「周侍衛說的。」
沈昭安靜片刻，才從容道：「那張床榻確實用了許多年。早晚都該換。」
商姨娘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忽然覺得自己方才那點愧疚實在沒有必要。
她拉住蘇錦兒的手，替她理了理衣裳：「往後別仗著王妃和世子疼你，便連規矩都忘了。」
蘇錦兒點頭：「知道。」
「有委屈也別總憋著。」
「嗯嗯。」
她叮囑了蘇錦兒幾句，又看向沈昭：「世子公務繁忙，妾身本不該多嘴。」
沈昭道：「姨娘有話直說。」
商姨娘看了女兒一眼：「錦兒從小便會哭。」
蘇錦兒心裡頓時生出一種不好的預感：「姨娘，馬車已經等了許久。」
商姨娘沒理她：「可她的眼淚，不是什麼時候都能信。」
蘇錦兒立即挽住她的胳膊：「外頭風大，咱們先上車。」
商姨娘站著沒動：「她若哭得好看，眼淚在裡面轉半天，就是想讓人心軟。」
沈昭聽得十分認真。
蘇錦兒抬頭望了望天。忽然覺得今日這風，確實有些大。
商姨娘繼續道：「若是哪日哭得不好看，低著頭半天不說話，那便是真難過了。」
沈昭點頭「我記住了。」
蘇錦兒再也聽不下去，扶著商姨娘便往馬車走：「姨娘，路上慢些。」
商姨娘上了馬車，剛坐穩，又掀開車簾。
蘇錦兒警惕地看著她 「姨娘還想說什麼？」
商姨娘卻沒有再揭她的短，只看向沈昭 「 她若說不用你管，你別真信了。」
蘇錦兒忍無可忍：「姨娘！」
商姨娘這才笑著放下車簾。
馬車緩緩駛出王府，蘇錦兒仍站在原地看著。沈昭沒有催她，只將她被風吹開的斗篷攏了攏。
直到馬車拐過巷子徹底看不見了，蘇錦兒才轉身往府里走。
沈昭跟在她身後，唇邊帶著一絲淺淡的笑意。
走出幾步，蘇錦兒忽然回頭：「書房的床榻，當真很硬？」
沈昭停下腳步「尚可 」
「那便不換了。」
沈昭挑眉：「為何？」
蘇錦兒看著他，眼中含著一點笑：「省得世子以後犯了錯，睡得太舒服，第二日便忘了。」 說完，她轉身便走。
沈昭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半晌，才低低笑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