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日光從窗欞里斜斜地落進來，商姨娘坐在蘇錦兒身側，手裡端著半盞已經溫了的茶，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蘇家近來的人情往還。話說得零零碎碎，目光卻時不時往窗邊飄。
沈昭坐在窗下，手裡拿著一封剛送回來的信，看得專注。蘇錦兒偶爾問他一句，他都會放下手中的信先回答，並沒有因為她們母女說話便顯出不耐煩。
商姨娘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用盞沿擋住唇角那一點極淡的弧度。
就在這時，羅嬤嬤從外面匆匆進來。她先向屋中眾人行禮，隨後看向沈昭，嘴唇動了動，像是有什麼話堵在喉嚨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世子，謝姑娘今日的藥……喝了半碗。姑娘說藥太苦，喝下去反胃，剩下的便不肯再碰了。」
商姨娘眉頭微皺，茶盞擱在膝上，沒有喝。「藥方是大夫開的？」
「是。」
「藥材驗過？」
蘇錦兒道：「府醫上午剛查過，藥材沒有問題。」
商姨娘脫口而出：「那還有什麼可說的，捏著鼻子喝便是。藥哪有好喝的，我當初懷——」她說到一半，忽然意識到這屋子裡不是蘇家偏院，對面站著的也不是她隨手能使喚的老媽子。
屋裡眾人齊齊看向她。
她端起茶盞，若無其事地抿了一口，語氣恢復了幾分客氣，「妾身的意思是，身子要緊。良藥苦口，不能慣著。」
羅嬤嬤沒有接商姨娘的話，她的目光在蘇錦兒臉上停了極短的一瞬，然後移開了。轉向沈昭時，她的聲音里多了幾分小心翼翼，卻又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熟稔：「姑娘身子不適，心情也不好。老奴想著，世子若是得空，能不能去西偏院勸上一勸？」
屋中安靜下來。
商姨娘端著茶盞的手懸在半空，目光緩緩在沈昭與蘇錦兒之間轉了一圈。她早聽女兒說了——這位謝姑娘是陸王妃的遠房親眷，身子不好，來王府暫住養病。
今日不過少喝了半碗藥，羅嬤嬤便略過蘇錦兒，徑直來請沈昭。乍看是心疼自家姑娘。可這種事情一旦開了頭，往後西偏院無論大小事務，旁人都會先想起沈昭，而不是世子妃。蘇錦兒縱然管著人，也只是替人傳話。
商姨娘沒有貿然開口。她低頭喝茶，只是將茶盞放回桌上時，瓷器碰到桌面，發出一聲輕響。
蘇錦兒也沒有說話。她只是坐在那裡，等沈昭回答。
沈昭把手中的信折好，放到一旁。他沒有立即看羅嬤嬤，而是先轉向蘇錦兒 「府醫怎麼說？」
蘇錦兒道：「方子沒有問題。她喝下去覺得反胃，可能是空腹服藥，也可能是藥引不合。」
沈昭點了點頭，這才看向羅嬤嬤：「西偏院既然交給世子妃，便依世子妃的規矩。」
羅嬤嬤神色微僵。
沈昭的語氣並不嚴厲，甚至稱得上平和：「藥方有疑，便請府醫重新診脈。藥材不妥，由世子妃安排人查驗。若只是入口太苦，便備些蜜餞，或請府醫換一味不沖藥性的藥引。」 他停了一下 「這些事，你該先同世子妃說。」
羅嬤嬤低下頭：「老奴只是擔心姑娘難受，一時心急，才想著請世子過去勸兩句。」
「我知你心急 」 沈昭道：「可西偏院若事事都越過世子妃來問我，她還如何管人？」
話說得不重，卻把其中的分寸點得清清楚楚。
羅嬤嬤臉上的神情微微一僵，隨即躬身認錯 「是老奴思慮不周。」
沈昭沒有再追究，只道：「回去聽世子妃安排。」
「是。」
商姨娘握著茶盞的手，也輕輕停住。
沈昭沒有說什麼替蘇錦兒撐腰的話。他把處理西偏院的權力穩穩交還到了蘇錦兒手中。這可比幾句哄人的好話更有分量。
商姨娘看了女兒一眼。蘇錦兒神色依舊平靜，唇角卻不易察覺地鬆了一點。商姨娘忽然明白，女兒方才為什麼一直不說話。她只是在等沈昭親口告訴王府的人。
蘇錦兒這才站起身：「我去西偏院看看。」
商姨娘問：「要我陪你嗎？」
「不必。」 蘇錦兒輕輕拍了拍她的手，笑道：「不過半碗藥，我還應付得來。」
沈昭沒有起身，只是將信紙擱回案上，喚了聲半夏。
半夏趕緊上前。沈昭只吩咐了一句：「把世子妃的手爐重新添了炭再帶去。西偏院那邊藥味重，聞久了容易反胃，讓她揣著暖暖手，少聞些苦藥氣。」
蘇錦兒站在門口，聽見時指尖不自覺地蜷了一下。她自己都忘了——早上出門時半夏塞給她的手爐，裡面的炭早就涼了，方才擱在案角，連她自己都沒想起來，可他看見了。
半夏應了一聲，麻利地去換炭。蘇錦兒沒說什麼，只是轉身往外走，腳步比方才輕快了幾分。跨過門檻時，商姨娘聽見她極輕極輕地哼了一聲，尾音微微上揚，像是被順了毛的貓。
西偏院裡，藥碗還放在榻邊的小几上。藥汁已經涼透。
謝蘭因靠在榻上，肩頭披著一件薄斗篷，臉色蒼白，眉眼間卻不見多少病中的倦意。
聽見腳步聲，她緩緩抬眼。見進來的人只有蘇錦兒與半夏，唇邊才浮起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我還以為，世子妃會帶著明玦一同過來。」
蘇錦兒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謝姑娘不肯喝藥，找世子有什麼用？」
「他從前倒是很會勸人喝藥。」 謝蘭因語氣輕淡，像是不經意提起一件舊事：「我若嫌苦，他總能想辦法哄我喝下去。」
半夏眉頭輕輕一跳，下意識看向蘇錦兒。
蘇錦兒卻沒有接她話里的那層試探，只低頭看了一眼藥碗：「喝到一半開始反胃？」
謝蘭因頓了頓。
蘇錦兒轉頭問羅嬤嬤：「謝姑娘用藥前，可吃過東西？」
羅嬤嬤愣了一下 「姑娘早上胃口不好，只喝了幾口清粥。」
「從前服這個方子也會如此？」
「從前偶爾會，但沒有今日這樣明顯。」
蘇錦兒點了點頭，吩咐半夏：「去請府醫過來。再讓廚房送一碗溫粥和兩顆蜜餞，藥先不要重新煎，等府醫看過再說。」
半夏應聲退下。
謝蘭因靠在榻上，安靜地看著她：「世子妃不是來勸我喝藥的？」
「藥喝下去讓人難受，便先弄清楚是藥方的問題，還是服藥的方法不對。」 蘇錦兒道：「連緣由都不問，只一味逼著你喝，那不叫照顧。」
謝蘭因眼底掠過一絲意外，他原以為蘇錦兒會帶著沈昭給的權力過來立威。可蘇錦兒進門後，沒有責怪她，也沒有端出世子妃的身份，只先問清她為何反胃。
「那若府醫看過，藥方沒有問題呢？」
「空腹服藥便先用粥，藥引不合便換藥引，入口太苦便備蜜餞。」
蘇錦兒看著她：「總有辦法。」
「若這些辦法我都不喜歡呢？」
蘇錦兒的語氣依舊平靜：「身子是你的，喝與不喝，自然由你決定。」 蘇錦兒看著她 ：「你若不想好好活，旁人也不該日夜圍著你擔驚受怕。」
謝蘭因眼中的笑意慢慢淡了一些。 片刻後，他問：「這是沈昭的意思，還是你的意思？」
「沈昭的意思，是西偏院由我管。」 蘇錦兒道：「這些規矩，是我的意思。」
謝蘭因垂下眼，指尖輕輕撫過手爐上那朵半開的蓮花。他忽然輕輕笑了一聲，那聲笑里沒有了方才的試探和調侃，只有一種極淡的、像是在自嘲的瞭然：「世子妃確實不太會哄人。」
不多時，府醫趕來重新診脈。
確認藥方沒有問題，只是謝蘭因空腹服藥，胃中受不住。府醫重新換了藥引，又交代以後用藥前必須先吃些溫粥。
新藥送來時，熱氣裊裊升起來，裹著濃苦的藥味在空氣里散開。
蘇錦兒沒有催促，只將蜜餞往謝蘭因面前推了推。
謝蘭因端起藥碗，低頭喝了一口。苦意在舌尖漫開，他眉心微蹙，卻沒有再放下。喉結隨著吞咽的動作輕輕滾動。然後仰頭一口飲盡。他把空碗擱回案上，捏起一顆蜜餞放入口中，酸酸甜甜的滋味把藥的苦味壓了下去 「確實很甜。」
蘇錦兒起身道：「正院的杏仁酥也不錯。等你好好喝幾日藥，我讓人送一碟過來。」
謝蘭因抬眼看她，唇角微微一彎 「這是哄我？」
蘇錦兒也笑了，笑得很輕，語調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是獎勵。」她低頭理了理衣袖，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謝姑娘方才不是說，我不會哄人嗎？」
傍晚時分，謝蘭因喝過藥，又歇了半個時辰，才帶著羅嬤嬤往正院來。他今日穿得素淨，月白衫子外頭披了件寬大的斗篷，兜帽遮了小半張臉，只露出一點蒼白的下頜。進了正院門，正巧撞上商姨娘從廊下經過。
他抬手掀開兜帽，微微低頭行禮，帶著幾分病後初愈的沙啞：「這位便是商姨娘吧？早聽說您來了，本該早些過來請安，只是下午剛喝完藥，怕一身苦氣衝撞了您。」
商姨娘原本準備回屋，聽見這把聲音，腳步驟然一頓。她轉過身，借著廊下剛點亮的燈籠看清了來人——兜帽下那張臉，眉眼清秀得過分，膚色白得近乎透明，病氣分明未散，卻偏偏有種不爭不搶的淡然。
商姨娘愣了一瞬，不動聲色地往自己女兒身邊靠了靠，那動作細微得幾乎看不出，卻實實在在地把蘇錦兒擋在了自己肩後。
謝蘭因上前幾步，重新行了禮，語聲溫軟：「早聽世子妃提起姨娘，今日總算見到了。」
蘇錦兒抬眼看去。她什麼時候常提了？這人編起客套話來倒是連眼皮都不眨一下。
商姨娘卻已經笑起來，伸手虛扶了一把：「她嫁人之後還肯念著我，便算沒白養。」
謝蘭因順著話接下去：「世子妃這些日子對我十分照顧。西偏院的用度、炭火、藥材，樁樁件件都是世子妃親自安排的。蘭因心裡感激，一直想當面道謝。」
商姨娘轉頭看向蘇錦兒，目光里多了幾分意外。重新看向謝蘭因，語氣比方才更親切了幾分，笑容也越發和藹可親：「錦兒從小便愛操心。謝姑娘既然知道她辛苦，平日裡便要好好喝藥，好好吃飯。」
謝蘭因唇邊的笑意微微一頓，總覺得這話聽著像是在關心他，卻又隱約有哪裡不太對勁。
商姨娘繼續道：「病人不肯喝藥，最累的從來不是自己，是身邊照顧的人。你少喝半碗，旁人便要重新煎藥、請大夫，還要守著你看半夜。身子雖然是自己的，麻煩的卻都是別人。」
這一番話說得又慢又溫和，像是在傳授什麼極有道理的人生經驗。可每一個字都精準地戳在了一個時辰前那「半碗藥」的舊帳上。
謝蘭因抬眼看了商姨娘一眼，他發現蘇錦兒那位被蘇府上下看不起的姨娘，遠比他想像中有趣得多。他沉默片刻，低下頭，語氣比方才更加溫順：「姨娘說得是。蘭因記下了。」
商姨娘見她認錯態度還算端正，滿意地點了點頭。
蘇錦兒看了一眼謝蘭因。她站在那裡，兜帽垂在肩後，病骨支離的模樣配上那副低眉順眼的表情，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是個乖順懂事的好姑娘。
商姨娘卻在這時也注意到，她身上那股濃重的藥味還沒有散去。看來藥確實已經喝了。
她暗暗看了一眼蘇錦兒，又看了一眼不遠處神色平靜的沈昭。
心中終於確定了一件事。
女兒在這座王府里，不僅有人疼。說出來的話，也真的有人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