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侍立刻進來。
太子看著門外夜色，語氣彆扭：「去庫房看看，前幾日父皇賞的那方端硯還在不在。」
內侍一愣——那是御賜之物，太子平日裡自己都捨不得用。
「殿下要取來？」
太子轉過身，臉色不太好看：「取了，裝好，送到靖親王府去。」
內侍不敢多問，只小心道：「可要附什麼話？」
太子頓了片刻，聲音壓得更低：「什麼都不用說。他看了自然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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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些時候，沈昭從東宮出來。天色已經暗了。宮道兩側燈籠次第亮起，風從長街盡頭吹來，帶著一點濕冷。隨行小廝上前替他披上披風 「世子，回府嗎？」
沈昭沒有立刻上車。
他回頭，看了一眼東宮書房的方向。窗影深深，燈還亮著，太子應當還在看帳。
沈昭站在風裡，神色很靜。方才在書房裡那點受傷與委屈，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只剩一層極深的沉思。
他知道太子今日為何疑他。也知道這份疑心不會只出現一次。二皇子的人既然能挑動第一回，日後便能挑動第二回、第三回。人心這種東西，一旦裂開一道縫，風就會往裡灌。
許久，他收回目光 「回府。」
馬車緩緩駛出宮門。車簾落下時，沈昭抬手揉了揉眉心。低低笑了一聲。
夫人這法子，確實好用...
靖親王府內，燈影微黃。蘇錦兒坐在案前，面前攤著幾本帳冊。陸王妃今日讓秦嬤嬤送來的冊子比昨日的庫房冊更厚。
半夏站在旁邊，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王妃娘娘也真放心，咱們世子妃才進門幾天？怎麼什麼帳都往這裡送。明天怕不是要把整個王府的帳都搬來了。」
蘇錦兒翻了一頁，頭也不抬：「這不是放心。」
半夏一愣：「那是什麼？」
「鍛鍊我呢。」
半夏頓時緊張起來，湊近了壓低聲音：「那姑娘看得懂嗎？」
蘇錦兒終於抬眼，看了她一瞬：「看不懂。」
半夏：「……」她家姑娘承認得這麼幹脆，她反而不知道該接什麼了。
蘇錦兒又翻了一頁，語氣很平常：「所以才要看。」
窗外傳來更鼓聲。蘇錦兒合上冊子，揉了揉眉心。桌上的茶已經涼了，小廚房送來的點心也沒動。
今日沈昭入宮，到現在還沒回來。她發現自己似乎已經習慣了他在旁邊坐著，這個發現讓她有些不太自在。
她垂下眼。窗外夜色漸深，廊下燈籠被風吹得輕輕晃動，光暈一漾一漾地落在窗紙上。她重新低頭看帳，強迫自己盯著那幾行字。可看了半晌，還是沒看進去。
就在這時，外頭傳來春桃的聲音 「世子妃。」
蘇錦兒抬頭。春桃快步進來，臉上帶著一點意外 「東宮來人了。」
「說是太子殿下賞了一方端硯。」
半夏眼睛一下睜圓了 「硯？這種時候送硯？」
蘇錦兒沒有說話。她看著桌上那盞涼透的茶，忽然想起沈昭方才入宮時的方向。
太子若只是賞，何必深夜送到靖親王府？她慢慢合上帳冊 「收下吧。」
春桃應聲退下。半夏湊近，小聲問：「姑娘，太子殿下這是何意？」
蘇錦兒垂眸，聲音很輕：「沈昭回來了，便知道了。」
話音剛落，院外便傳來腳步聲。沈昭進門時，正看見她坐在燈下。桌上一邊是帳冊，一邊是東宮剛送來的錦盒。
錦盒還未打開，只看外頭的封繩，便知道不是尋常東西。
沈昭腳步微微一頓。
蘇錦兒抬眼，神色如常：「世子回來了。」
「嗯。」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錦盒 「東宮送來的？」
蘇錦兒點頭 「太子殿下賞了一方端硯。」
沈昭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半夏在旁邊忍不住小聲道：「太子殿下這個時辰送硯台，倒是嚇人。」
蘇錦兒看她。
半夏立刻低頭：「奴婢去看看茶熱了沒有。」
說完，跑得比春桃還快。屋裡只剩蘇錦兒和沈昭。
沈昭走到案前，伸手解開錦盒上的封繩。盒蓋打開，裡頭是一方端硯。
石色沉潤，紋理如雲，硯邊還刻著極細的蟠龍紋。硯台靜靜躺在錦緞里，沉穩貴重，一看便知不是尋常賞物。
蘇錦兒看了一眼。她不懂硯。但她懂東西貴賤。這方硯台，絕不是隨手拿來送人的物件。
沈昭垂眸看著那方端硯，指尖輕輕拂過硯邊 「前幾日，皇上剛賞給殿下。」
蘇錦兒微微一頓 「御賜之物？」
沈昭點頭。
蘇錦兒看向那方硯的眼神，終於變了些 「這麼貴重？」
沈昭低聲道：「殿下平日自己都捨不得用。」 燈火落在他眉眼間，將他一身寒意慢慢烘散了些。
他今日從東宮回來時，身上帶著風霜，也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疲憊。可此刻，那點疲憊似乎淡了。
蘇錦兒看了他一眼 「殿下疑你了？」
沈昭沒有否認 「嗯。」
蘇錦兒指尖輕輕壓在帳冊邊。
沈昭道：「有人傳，說我前些日子私下見過戶部郎中鄭修。」 他把今日在東宮的事簡要說了——從太子如何問他，到他如何回答，再到太子如何沉默。
蘇錦兒聽完，沉默片刻：「世子怎麼回的？」
沈昭坐下，語氣平靜：「我問殿下信不信，殿下沉默了。我說，既然殿下疑臣，臣便避嫌。」
蘇錦兒：「……」 她終於抬眼看他 「這話聽著有些耳熟。」
沈昭看著她 「是嗎？」
蘇錦兒盯了他片刻。
沈昭輕笑一聲，點頭 「很好用。」
蘇錦兒：「……」
這話若讓太子聽見，今晚送來的端硯恐怕會立刻抬回去。
她看著沈昭，忽然覺得這人實在有些可怕。平日裡溫潤守禮，像是最不會用手段的人。可他不但用了，還用得比她更自然。
她昨日才剛在王府帳上贏了一回，今日他便把那套法子搬去了東宮。還換回來一方御賜端硯。
蘇錦兒沉默片刻，忍不住問：「世子什麼時候學的？」
沈昭看著她 「夫人教的。」
蘇錦兒皺眉：「我沒教過你怎麼應付太子。」
沈昭語氣溫和：「夫人教的是，如何讓在乎你的人，捨不得讓你委屈。」
屋裡忽然靜了下來。燭火輕輕一晃。
蘇錦兒的心，也跟著晃了一下。她明明知道沈昭這話說得半真半假。可還是被這半真半假撥得耳根有些熱。
她低頭端起茶盞，才想起茶已經涼了。
沈昭伸手，自然地將她手裡的茶盞接過去 「涼了。」
他喚了一聲：「春桃。」
春桃在外頭應聲 「去換盞熱茶。」
蘇錦兒看著自己空了的手。這個動作太自然了——自然到他做起來像是重複過許多次。可她分明記得，他們成婚才不過幾日。她意識到，習慣的不只是她一個人。
片刻後，春桃送了熱茶進來。沈昭接過，放到蘇錦兒手邊。她低頭喝了一口，茶是熱的，可心裡那點亂卻沒被壓下去
沈昭看了她一會兒，忽然收了笑 「錦兒。」
蘇錦兒聽出他語氣變了，也放下茶盞 「怎麼了？」
沈昭沒有立刻說話，窗外夜色很深。他看著桌上那幾本未合上的帳冊，聲音低了些：「今日東宮的事，不只是沖太子來的。」
蘇錦兒心口微微一緊。
沈昭繼續道：「有人散布流言，說我私下與戶部有往來。太子疑我，便會疏遠靖親王府。賑災銀的帳面上，有幾處會把線牽到戶部。而戶部里，有人曾與父王有過舊日往來。」
「這件事若繼續查下去，他們很可能會把靖親王府拖進去。」
蘇錦兒慢慢坐直了身子。她聽明白了——今日太子疑沈昭，只是第一步。若沈昭被疏遠，靖親王府便少了一層東宮的信任。若靖親王府再被拖入戶部舊帳，那就不是沈昭一個人的事，是整個王府的事。
她低頭看著桌上的帳冊。方才還只是各院月例、親眷節禮、外頭採買。可這一刻，她忽然覺得每一本都重了起來。王府的帳，不只在帳冊上。也在朝堂里。
蘇錦兒看著沈昭 「所以，接下來需要我幫忙。」
沈昭點頭 「嗯。」
蘇錦兒如實道：「我不懂朝堂。」
「我知道，但夫人懂人情。」沈昭道：「過幾日，永安侯府有一場女眷宴。二皇子母族那邊，也會有人去。」
蘇錦兒點頭：「我要留意什麼？」
「南邊。戶部。土產。還有——所有人提到靖親王府時的反應。」
蘇錦兒將這幾個詞在心裡記下。半晌，她忽然問：「世子為何現在才告訴我？」
沈昭沉默了一下 「我原本不想讓你卷進來。」
蘇錦兒抬眼。
「但你遲早會看出來。」沈昭道，「與其讓你從旁人的話里猜，不如我親口告訴你。」
蘇錦兒看著他。這句話，比任何一句漂亮承諾都讓她踏實——他把她放在了對等的位置上。
「好。」 蘇錦兒垂眸，唇角輕輕彎了一下，「但是」
沈昭問：「什麼？」
蘇錦兒看了一眼那方端硯 「我若幫你，工錢另算。」
沈昭一怔，隨即低笑出聲 「好，另算。」
蘇錦兒這才滿意了些。
窗外夜風吹過，燈影微微一晃，桌上的熱茶冒著淡淡霧氣。
那方御賜端硯靜靜躺在錦盒裡，像是將東宮的歉意、太子的試探、朝堂的風浪，一併送進了靖親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