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院中時，半夏和春桃早已候在門口。一見蘇錦兒進來，半夏先是鬆了口氣，隨後便忍不住抿嘴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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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錦兒看她一眼：「笑什麼？」
半夏連忙搖頭：「奴婢是看世子妃今日氣色好。」 蘇錦兒懶得拆穿她。她今日哪裡氣色好了，分明是靠脂粉撐著，靠沈昭扶著，靠一口氣吊著。
春桃上前道：「早膳已經備好了，世子妃可要先用一些？」
蘇錦兒剛要答話，沈昭已替她應了：「擺在內間吧。」
春桃應聲退下。蘇錦兒側頭看他，沈昭扶她往屋裡走，語氣平常：「夫人在正堂站了半個時辰，省些說話的力氣也 好。」
蘇錦兒看他一眼，沒再說什麼。主要確實沒什麼力氣了。
內間的早膳已擺好。粳米粥熬得軟爛，配兩樣清淡小菜，一碟酥酪，還有一碟杏仁酥，正微微冒著熱氣。蘇錦兒一眼就看見了那碟杏仁酥。
沈昭也看見了她的眼神，沒說什麼，只替她拉開椅子。
蘇錦兒坐下，拿起一塊杏仁酥咬了一口。還是熱的，酥皮很薄，入口帶著甜。她終於覺得活過來了，也沒有那麼難熬了。
沈昭坐在對面，替她倒了半盞溫茶，把茶盞推到她手邊。蘇錦兒低頭喝粥，他便安靜陪著，偶爾將她夾得多的那碟小菜往她那邊挪近些。
半夏和春桃對視一眼，悄悄退了出去。
蘇錦兒吃到第二塊杏仁酥時，方才覺得力氣慢慢回到了身上。她抬眼，發現沈昭面前的粥沒怎麼動，不由問：「你怎麼不吃？」
沈昭道：「不餓。」
蘇錦兒看著他。沈昭頓了頓，才道：「方才等你時吃了些點心。」
蘇錦兒立刻明白了。她起得晚，他便等著她一起用膳，又不好直說，便先墊了點心。她把那碟酥酪往他那邊推了推：「那你再吃點，這個不占肚子。」
沈昭看了她一眼。蘇錦兒低下頭繼續喝粥，語氣平常：「你看什麼。我只是覺得，一個人吃飯沒什麼意思。」
沈昭眼底微微一動，拿起筷子，把那碟酥酪夾了一塊。兩個人便對坐著，安安靜靜把早膳用完。
飯後蘇錦兒坐在榻邊喝茶，眼皮開始往下墜。她還想撐一會兒，卻被沈昭看見了。
「睡會兒吧。」
蘇錦兒掙扎道：「母妃送來的禮單還沒看。」
「醒了再看。」
「萬一有什麼要回禮的，不能拖。」
沈昭在她身旁坐下，把她的茶盞接過來放到一旁：「我讓人先把要緊的挑出來，等你醒了再過目。不差這一兩個時辰。」
蘇錦兒還想說什麼，沈昭伸手輕輕按在她肩上，將她往榻上引了引。力道很輕，但也很堅定。蘇錦兒被他這一按，困意便徹底湧上來了。
她躺下時嘴裡還在念叨：「那你要記得提醒我。人情往來不能亂，尤其是宗親里那些長輩，送重了顯得巴結，送輕了又容易得罪人……」
沈昭聽她說著，替她把被子拉上來。她的聲音越來越含糊，像被棉花裹住似的。最後一句還沒說完，呼吸便均勻了下來。
沈昭看了她一會兒。她睡著時眉心終於舒展開，手指卻還輕輕攥著被角，像是就算在夢裡也不肯完全放鬆。他把她被角掖好，起身走到門口，吩咐春桃把禮單先收進書房。
剛吩咐完，窗外便傳來一陣熟悉的撲棱聲。沈昭腳步一頓。
白鸚鵡從海棠枝上探出腦袋，黑豆眼往屋裡張望，然後張嘴便喊：「世子妃——」
沈昭立刻回頭。榻上的蘇錦兒皺了皺眉，翻身把臉埋進被子裡，好在沒有醒。
半夏連忙過來，壓低聲音道：「世子，這鳥今日也不知怎麼了，偏往咱們院裡飛。」
白鸚鵡歪著腦袋，忽然又喊了一句：「熱的！」
半夏愣了一下，隨即想起這話大約是早上從世子妃那裡學來的，忍笑忍得肩膀發顫。沈昭看她一眼，半夏立刻收住笑，問：「那奴婢把它送回王爺那邊？」
白鸚鵡站在枝頭，忽然又換了句新的，聲音壓得很低，學得很認真：「杏仁酥。」
沈昭沉默了。半夏終於沒忍住，笑出了聲。榻上的蘇錦兒翻了個身，迷迷糊糊道：「什麼聲音？」
沈昭走到榻邊坐下：「沒什麼。那隻鸚鵡又來了。」
蘇錦兒困得睜不開眼，聲音含糊：「別讓它待在帳房附近……太會學話了，不安全……」說完，又睡了過去。
沈昭眼底漫出笑意。他回頭示意半夏把鳥帶走，聲音放得很輕：「先送到父王那邊，就說世子妃睡了，禁不得它喊。」
半夏忙應下，抱著白鸚鵡往外走。鸚鵡被抱走時還不甘心，扯著嗓子又喊了一句「世子妃」，被半夏一把捂住嘴。
屋裡重新安靜下來。沈昭低頭，蘇錦兒的一隻手不知什麼時候從被子裡伸出來，搭在枕邊，指尖微微蜷著。他輕輕把她的手放回被中，在床邊坐了一會兒。
窗外日光明亮，廊下的紅綢被風吹得輕輕晃動。沈昭忽然覺得，從前他覺得新婚不過是多一位夫人，多一盞燈，多些禮數往來。可如今不過一日，這個院子裡便多了杏仁酥的香氣，多了半夏忍笑的聲音，多了一個睡著了還惦記鸚鵡偷聽帳房的人。這樣也不錯。
未時過後蘇錦兒才醒。她睜開眼時，榻邊已空了，春桃守在外間聽見動靜連忙進來：「世子妃醒了？」
蘇錦兒坐起身問：「世子呢？」
「世子去前院了，臨走時說晚些回來陪世子妃看禮單。」春桃又道，「秦嬤嬤來送過禮單，說王妃特意囑咐，不急著看，讓世子妃先歇好。」
蘇錦兒點頭：「拿來吧。」春桃猶豫了一下，還是去把禮單取了過來。
蘇錦兒坐在窗下，一頁一頁翻。她看得不快，不只是看東西貴重，也看送禮的人。哪一房送得厚，哪一房送得巧，哪一房送得敷衍卻話說得熱絡，哪一房看似不顯眼卻避開了所有容易出錯的地方。禮單看久了，便像一張張人的臉。
她翻到昨日挑刺的那位二嬸母時，手指頓了一下。銀絲合香囊，外頭瞧著雅，實則不算貴。蘇錦兒看了片刻，把它放到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