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裡飄出了炊煙的味道。
陸光嶼爬起來時，左肩的傷口已經癢得厲害——不是發炎的那種癢，是肉芽在瘋長的癢。基因藥劑的修復力加上他本身詭異的體質，讓那道本應躺半個月的刀傷，在一夜之間收了口，結了層薄薄的暗紅色血痂。
他活動了一下左臂，還有些僵硬，但已經能抬到胸前了。
「怪物。」他嘟囔了一句，不知是在說藥劑還是說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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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好衣服出門，院子裡已經亮堂起來。議長和陳剛坐在堂屋門口的小板凳上，一個在擦眼鏡，一個在檢查手槍的彈匣。韓山嶽在灶台前生火，鍋里燒著水。
「小陸醒了？」議長抬頭，眼鏡後的眼睛帶著溫和的笑意，「傷怎麼樣？」
「好多了！」陸光嶼揮了揮左臂，動作稍大，扯到傷口，臉皺了一下，但馬上又擠出笑容，「真的，您看，都能動了。」
陳剛瞥了他一眼：「別逞能。傷口崩了沒人給你縫。」
「知道知道。」陸光嶼湊到灶台邊，「老爺子，早上吃什麼？我來做吧。」
韓山嶽正在往灶膛里添柴，頭也不抬：「櫃裡有米，缸里有醃菜，樑上掛著干蘑菇。鹽在罐子裡，油在瓶里。自己弄。」
這就是放權了。
陸光嶼搓搓手，眼睛亮起來。
灶房裡，陸光嶼開始了他的表演。
韓山嶽家的食材很樸素：半缸糙米，一筐土豆和地瓜，屋檐下掛著的風乾菌子和幾串紅辣椒，牆角罈子里有醃蕨菜和咸蘿蔔，還有一小罐豬油——大概是去年殺年豬時熬的，已經見底。
但對陸光嶼來說，夠了。
「老爺子，咱早上吃頓好的！」他擼起袖子，左肩的傷讓他動作稍顯彆扭，但完全不影響他的熱情。
韓山嶽坐在灶膛前的小凳上，默默添柴。他倒要看看，這小子能折騰出什麼花樣。
陸光嶼先處理米。糙米淘淨，用溫水泡上——這是為了加快煮熟速度，節省柴火。然後他開始處理土豆和地瓜。
「老爺子，咱有雞蛋嗎？」他問。
「雞都死了。」韓山嶽面無表情。「等著。」
他起身從堂屋柜子里拿出一個小竹籃，裡面躺著七八枚小小的、帶斑點的野雞蛋。
「喲！好東西！」陸光嶼眼睛一亮。
他把土豆和地瓜削皮切塊，但不是亂切——土豆切成均勻的滾刀塊，地瓜則切稍大的方塊，因為兩者熟的時間不同。切菜時，他左手扶著土豆，右手握刀，刀工快而穩，完全看不出是個傷員。
「您這刀該磨了。」陸光嶼掂了掂菜刀，從水缸邊摸出磨刀石，舀了點水，「刷刷刷」幾下，刀刃重新泛起寒光。
韓山嶽眼神微動。磨刀的姿勢很專業，不是胡亂蹭兩下，而是有角度、有節奏的推磨——這小子，真會做飯。
接下來是陸光嶼的「魔法時間」。
灶台上一口大鐵鍋燒熱，他舀了小半勺豬油滑鍋。油化開的瞬間，香味就出來了。他沒有先炒菜，而是把泡好的糙米瀝乾，倒進鍋里干炒。
「這是幹啥？」韓山嶽終於忍不住問。
「炒米。」陸光嶼一邊翻炒一邊解釋，「糙米直接煮粥，口感粗糙，香味也出不來。先干炒到微黃，把米本身的香氣逼出來，再加水煮——粥會更香滑，米粒也更容易煮開花。」
米粒在鍋里「噼啪」輕響，漸漸泛出金黃色。陸光嶼把握好火候，在即將焦糊前迅速舀起，倒進旁邊的陶罐里。
鍋里留底油，下土豆塊。煎到兩面金黃微焦時，再下地瓜塊。等地瓜也染上焦色，他撒了一小撮鹽——真的只是一小撮，然後翻炒均勻。
「鹽要這時候放。」他像是在給韓山嶽上課，「土豆和地瓜表面有了鹹味，裡面還是甜的，層次就出來了。等煮粥時再放鹽，鹹味就煮進去了，不好吃。」
韓山嶽沒說話，但添柴的動作慢了些——他在看。
土豆地瓜炒好，陸光嶼把它們也倒進陶罐，加入足量的水，蓋上蓋子，放到灶膛邊用小火慢慢煨。
「粥得慢慢熬，急不得。」他拍拍手，開始處理其他食材。
風乾菌子用溫水泡發，擠干水分後切成細絲。醃蕨菜洗淨切段，紅辣椒去籽切圈。野雞蛋打進碗裡，加一點點鹽，用筷子快速打散——動作快得出現殘影。
「您這雞蛋真好，蛋黃顏色真深。」陸光嶼讚嘆。
韓山嶽哼了一聲：「山裡的野雞，吃的都是蟲子草籽，蛋自然好。」
一切準備就緒，陸光嶼開始做配菜。
鍋里重新放油——這次更少，只是潤鍋。油熱後下菌子絲，小火慢煸，直到菌子出香、邊緣微卷。然後下蕨菜段和辣椒圈，快速翻炒幾下，淋一點點泡菌子的水，蓋上鍋蓋燜半分鐘。
揭開蓋子時，一股混合著菌香、醃菜咸鮮和辣椒辛香的濃鬱氣味爆開，連韓山嶽都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
最後是炒蛋。油燒到冒青煙，蛋液倒進去，「刺啦」一聲迅速膨起。陸光嶼用鍋鏟快速劃散，在蛋液完全凝固前就關火出鍋——這樣炒出來的蛋又嫩又滑。
這時，陶罐里的粥也熬好了。
陸光嶼揭開蓋子，蒸汽裹著濃郁的米香、土豆地瓜的甜香撲面而來。粥已經熬得濃稠，米粒完全開花，土豆和地瓜塊半融在粥里，形成天然的芡汁。
他撒了一點點鹽調味，攪拌均勻，然後——做出了一個讓韓山嶽挑眉毛的動作。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紙包。
「這是啥？」韓山嶽問。
「昨天在您家藥櫃裡找到的。」陸光嶼有點不好意思，「我看了，是干山花椒和一點陳皮，磨成的粉。我……偷偷拿了一點點。」
韓山嶽沒好氣的看著他，又是祠堂又是藥櫃的，合著昨天他出去找人，這混小子到自己家尋寶來了。不過他也沒真的在意，農家的東西，也沒啥好藏著的。
陸光嶼打開紙包，把裡面淡褐色的粉末撒進粥里，迅速攪勻。
「山花椒祛濕，陳皮理氣。蒼梧山濕氣重，早上喝點帶這個的粥，對身體好。」陸光嶼解釋，「而且味道會有層次——米香、薯甜、一點點咸，最後是山花椒的麻和陳皮的微苦回甘。」
韓山嶽盯著他看了幾秒，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起身：「我去叫他們進來。」
早餐桌上，議長和陳剛坐在方桌一側，江離被陸光嶼扶著坐到另一側——她依然虛弱，但已經能勉強坐起。韓山嶽坐在主位，陸光嶼忙前忙後端粥盛菜。
粗陶碗裡，粥色呈淡黃色，濃稠得能立住筷子。表面浮著一層米油，熱氣騰騰。炒菌蕨菜盛在盤子裡，褐、綠、紅三色分明。炒蛋金黃嫩滑，堆成小山。
「嘗嘗，嘗嘗！」陸光嶼期待地看著大家。
議長先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咀嚼，吞咽，然後眼睛微微一亮。
「好粥。」他簡單評價，隨即又舀了一勺。
陳剛喝了一口，頓了頓，看向陸光嶼：「你這手藝……專門學過？」
「我媽。」陸光嶼撓頭，「她喜歡研究這些，說做飯和做人一樣，要用心，要講究火候和分寸。」
江離小口喝著粥，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血色。陸光嶼守在旁邊，眼巴巴地看著她：「怎麼樣？合胃口嗎？」
江離舀起一勺粥，看著裡面豐富的配料，又抬眼看看陸光嶼期待的臉。
「嗯。」她說。就一個字。
但陸光嶼笑得像中了彩票：「那就好！你多吃點，傷好得快。等會兒我再給你煮點草藥水……」
韓山嶽吃得最慢。他仔細品嘗每一道菜，尤其是那碗粥。山花椒和陳皮的味道很淡，幾乎嘗不出來，但咽下後，喉嚨里確實有微微的麻感和回甘，整個身體都暖了起來。
韓山嶽也不說話，只是低頭喝粥。喝完了，他把碗底最後幾粒米刮乾淨，放下碗，看向陸光嶼。
「你母親，」他問，「是個什麼樣的人？」
陸光嶼愣了一下。
「很溫柔。」他說，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些，「也很堅強。我爸走以後，她一個人帶我，從來沒抱怨過。她喜歡傳統文化，常跟我說『上善若水』——水能包容萬物，也能穿石破岩。」
韓山嶽點點頭，沒再問。
「小子。」他站起身。
「哎！」
「以後家裡的飯你來做。」
陸光嶼咧嘴笑了：「好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