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知夏跟在隊伍後方，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車輪碾過碎石路的咯吱聲在寂靜的城裡格外刺耳，沿途露宿的流民們聽到聲響，大多只是幽幽地睜開眼，瞥上一眼便又重重閉上，連起身張望的力氣都沒有。在這段時間，日日有人被擄走，夜夜有人被送來，大家早已見怪不怪。
城外的路越走越難走，兩旁是陰森的灌木叢，偶爾傳來幾聲夜梟的啼叫，聽得人心裡發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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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鬼日子，什麼時候才是個頭啊……」隊伍尾端，一個叫丁山的漢子一邊拽著韁繩，一邊壓低了聲音咒罵，他臉上滿是疲憊，腳下的草鞋早就磨破了好幾處。
「噓！小聲點！」旁邊的刀疤劉立刻瞪了他一眼，神色緊張，一臉恨鐵不成鋼，「不要命了？這荒山野嶺的，誰知道有沒有官府的暗探趴在暗處？」
「怕啥？」丁山不以為然地撇撇嘴，甩了一下手裡的鞭子，「這黑燈瞎火的，連只野兔子都難找，誰敢來？再說了，咱們拿了錢，乾的就是這活兒，怕也沒用。」
「行了，少嘀咕。」一旁的陳鐵柱冷笑一聲，手裡把玩著腰間的短刀，眼神冷冽，「咱們可是從中賺了不少油水。只要有錢賺，管他那麼多。」
「就是這個理兒！」旁邊的棒老二也跟著附和，滿臉市儈，「要不然在這災年，咱們早就餓死路邊了。哪有這活兒來得快。」
丁山想想也覺得對，臉上的愁容散去幾分，搓了搓手，眼裡又冒出了貪婪的光：「那也是，只要把人送到地方，咱們就能拿現錢。等攢夠了錢，找個地方買幾畝地，找一個婆娘，再也不受這顛沛流離的罪了。」
「就知道婆娘！」刀疤劉狠狠瞪了丁山一眼，又朝前面揮了揮手，「快走快走！最近死在礦上的人越來越多，上頭交代要多搞幾個壯丁補缺口。死得越多，咱們機會越多！」
「話是這麼說，可今天也算是難得了。」棒老二苦著臉抱怨，「哪有那麼多現成的壯丁給我們抓？要不然就是有病的，你敢要？那可是要賠本的。」
幾人你一言我一語，聊得正起勁，卻壓根沒意識到身後的陰影里，正有一雙眼睛死死盯著他們的背影。許知夏腳步極輕，借著夜色的掩護，始終沒有過多刻意隱藏身形，只是靜靜聽著他們的對話，將每一個字都記在了心裡。
原來他們真是知府的人，專門負責擄掠流民去城外的金礦挖礦！
她眼底寒光更盛，握著拳頭的手背上青筋暴起，這些狗官，早知道就一把火燒了他們的府邸！
深山的路越來越難走，原本狹窄的土路布滿溝壑，泥濘濕滑，稍不留神就會滑倒，驢車的車輪深深陷在泥地里，寸步難行，任憑拉車的毛驢怎麼使勁，都挪不動半步。
刀疤劉狠狠啐了一口，停下腳步攥緊車轅，對著其餘三人低喝一聲：「都搭把手，抬一下，過了前面這道坎，就沒那麼難走了！這破路，真是耽誤事！」
「我的娘嘞，這幾人也不是一般的重，我吃奶的勁都快用出來了！」丁山喘著粗氣，額頭上布滿汗珠，雙手死死抵住車尾，臉憋得通紅，忍不住抱怨，「早知道這麼費勁，當初就該多要兩文錢，這活兒真不是人幹的！」
「少廢話，趕緊用力！耽誤了時辰，上頭怪罪下來，咱們誰都討不了好！」陳鐵柱皺著眉，手上攥緊繩索，語氣滿是不耐，「有錢賺就不錯了，哪來那麼多牢騷！」
棒老二也跟著搭腔，一邊彎腰發力一邊嘟囔：「就是，趕緊把人送進去交差，拿到錢咱們也好早點回城，這深山老林的，夜裡狼多，待久了瘮得慌！」
「用力！」
刀疤劉一聲令下，四人齊齊發力，憋足了勁往上抬，驢車發出一陣吱呀刺耳的聲響，車輪終於脫離泥坑，艱難地越過了泥坎，重新落在相對平穩的路面上。
「可算過去了，累死老子了！」丁山癱著手，直起身子抹了把汗，大口大口喘著氣，「等這次拿到錢，說什麼都得去吃頓好的，補補身子。」
「就知道吃，趕緊趕路，別磨蹭！」刀疤劉瞥了他一眼，又催促著毛驢往前走，「最近礦上死了太多人，上頭催得緊，要是今天交不上人，咱們之前的錢都別想要了。」
越往山林深處走，周遭越是陰森可怖，漆黑的夜色籠罩著整片山林，兩旁的樹木枝椏交錯，如同鬼爪般張牙舞爪，連月光都透不進來。遠處時不時傳來野狼悽厲的嚎叫聲，一聲接著一聲，在寂靜的山裡來回迴蕩，聽得人頭皮發麻，渾身發寒。
棒老二忍不住打了個寒顫，縮了縮脖子：「這鬼地方也太嚇人了，真不知道那些礦奴待在裡面，是怎麼活下去的。」
「管他們死活，跟咱們沒關係。」陳鐵柱冷冷開口，眼神里沒有半分波瀾，「咱們只負責送人拿錢，其他的少打聽，免得惹禍上身。」
丁山也附和道：「沒錯，這年頭，自己能活下去就不錯了，哪有空管別人。等攢夠了錢，我就離開這通州城，再也不碰這缺德事了。」
「你也就嘴上說說，真給你錢，你捨得不做？」刀疤劉嗤笑一聲，腳步不停，「趕緊走，前面就快到地方了。」
約莫半個時辰後，前方隱隱出現了重兵把守的輪廓，空氣中瀰漫著塵土與鐵鏽混合的味道，顯然是越來越接近金礦洞口了。礦洞四周的密林、山石後，都潛伏著不少全副武裝的官兵，手持火把，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四周，戒備極為森嚴，連一隻飛鳥都別想輕易靠近。
許知夏見狀，立刻屏住呼吸，放緩腳步，不敢有絲毫大意，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腳尖輕輕落地，生怕發出半點動靜引來官兵。她緊緊貼著山石，目光死死盯著前方的驢車，心裡記掛著車上昏迷的家人，心跳不由得加快。
就在她堪堪藏到一塊巨石後，稍稍探出頭觀察動靜時，不遠處的樹叢里，一名躲在暗處的官兵忽然皺緊眉頭，滿臉疑惑地低聲自語：「哎，剛才明明看到一個人影，晃了一下就沒了，怎麼不見了？」
旁邊另一名官兵聞言，立刻繃緊了身子，壓低聲音問：「在哪呢？別是眼花了吧，這深山老林的，除了咱們和送人的隊伍，哪會有別人？」
「真看見了，就在那塊石頭後面！」先前那官兵舉著火把，往許知夏方才所在的方向照了又照，火把的光芒在樹影間晃動，可掃來掃去，卻只看到隨風晃動的枝葉，半個人影都沒瞧見。
他撓了撓頭，滿心狐疑地收回目光，喃喃道：「奇了怪了，難道真是我眼花了？」
「別疑神疑鬼的，好好值守，出了事咱們都擔待不起！」另一名官兵呵斥了一句，兩人便不再多言，重新緊盯四周。
而此刻的許知夏，早已在官兵轉頭的瞬間，心念一動，閃身躲進了自己的空間裡，全程沒留下半點痕跡。
空間內一片靜謐，完全隔絕了外界所有的聲響與危險，許知夏靠在空間裡，輕輕拍著自己的胸口，長長鬆了一口氣，心中暗自慶幸：還好有這個空間在手，要不然就憑這密不透風的守備，她怕是怎麼死的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