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溪用竹片挑開草葉,暗紅血珠順著葉脈往下淌,落進石縫前還掛出一道細線。
「剛留下不久,血還沒幹,前面的人傷得不輕。」
何春生攔住牛二壯,抽出腰間柴刀撥了撥灌木。
「山里也有受傷的野物,野豬讓石頭劃開肚皮,流的血更多,咱們繞過去穩妥。」
「野物經過,草葉會往兩邊倒,人走過留下的缺口窄,斷枝也多在膝蓋以下。」
林溪沿著血跡往前看了十幾步,第二滴落在青石邊,第三滴已經越過了半人高的刺藤。
「這幾滴血的位置不對,野物不會把血留在這麼高的枝葉上。」
牛二壯蹲到青石旁,手掌懸在泥面上方。
「腳印讓人掃過,邊上的土全亂了,俺也去瞧不出是啥東西留下的。」
「先別碰,給我一根細樹枝。」
林長河折下一段枯枝遞來,林溪橫著刮過浮土,表層鬆散泥沙被撥開,下面露出半枚鞋跟印。
鞋跟窄,邊緣帶著方正紋路,前端受力比後端重,落腳時還往右側拖了半寸。
「是人,而且右邊身子使不上力,走路時一直往左偏。」
何春生朝更深處望了一眼。
「會不會是獵戶,傷了腿又不想讓人發現?」
「傷在腿上,血會順褲腳往下流,落點該貼著地面,這些血卻有幾滴甩到了右側枝葉上。」
林溪用樹枝點住一道血痕。
「傷口位置不低,人在捂著傷處趕路,手上的血碰到了草木。」
林長河提起藥鋤便要往前走。
「那還等啥,俺也去們趕緊喊人。」
「別喊。」
林溪抬手擋住他,又在一片刺藤前停下。
藤刺上掛著兩縷短纖維,顏色被露水浸深,捻開後仍能看出原本的深綠色。
「這是棉布,織得密,普通粗布沒這麼緊。」
何春生拿過纖維看了看。
「深綠衣裳不稀罕,民兵舊褂子也是這個色。」
「先沿線找,人找到了再問身份。」
牛二壯把背簍卸到樹根邊。
「俺也去領路,你們跟緊,誰都別踩血點。」
「你留下。」
林溪將路線圖取出來,指向東坡舊道旁一塊高地。
「這裡背風,前後都能看見,你帶其餘人過去等,半個時辰不見我們回來,立刻原路下山。」
「你要自己追進去?」
「林長河跟我,何春生先查看前面二十步,確認能不能過。」
何春生握緊柴刀。
「俺也去負責警戒,真有傷員也該俺也去去,你讓二壯留下就行。」
「發現傷員以後,山口必須有人報信,帶回來的救援人手還得認路。」
林溪將一條麻繩塞給他。
「你最熟山口到大隊的路,也知道怎麼找民兵,確認是人以後,你馬上回去。」
牛二壯接過路線圖,仍沒挪步。
「半個時辰太短,山坳裡頭不好走。」
「超過半個時辰,天色和山勢都會變,不能再等。」
「俺也去若聽見動靜呢?」
「聽見一聲長哨,帶人下山,聽見兩聲短哨,原地隱蔽,什麼都沒聽見也按時走。」
規矩定下,牛二壯這才背起藥簍,帶著餘下的人退向東坡高地。
林溪等腳步遠了,才沿血跡繼續往前,每走十來步便在樹根旁擺一塊白石。
何春生看了兩處標記。
「折樹枝更顯眼。」
「顯眼也容易讓別人看見,回程認白石和樹根,夠用了。」
山道繞過一叢老榛木,血滴之間的距離拉得更長,地上卻多出幾道被枝葉掃過的橫痕。
林長河撥開濕葉,從泥里撿起一小截麻布。
「這東西沾血了。」
林溪接過來展開,布條約兩指寬,一端打過結,另一端被利器割開,內側浸滿暗紅。
「臨時止血帶,扎過後又被割斷,傷口出血沒控制住。」
「誰進山還帶這個?」
「可能原先是綁腿,也可能從衣服內襯上撕的。」
何春生朝四周看過一圈。
「人能自己割開止血帶,手上還有刀,俺也去們靠近時得先表明身份。」
林溪把布條裝進空紙袋。
「現在能確認傷者是人,何春生,你回山口。」
「可這地方離斷崖溝不遠,你倆再往裡,俺也去不放心。」
「回去叫民兵,帶擔架和懂外傷的人,別在路上聲張發現了什麼。」
「為啥不能說?」
「腳印被掃過,傷者不想讓人追上,誰在追他還不知道。」
何春生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泥地里露出兩枚殘缺鞋印,一枚朝山坳深處,另一枚鞋尖卻衝著外面。
他把柴刀插回腰間,又從懷裡摸出火柴。
「火柴你拿著,山里潮,別隨便點火,真困住了再用。」
「路上別停,見到牛二壯也只說發現傷員。」
「俺也去明白,你們兩個別逞能,摸不清情況就退。」
何春生沿來路返回,腳步越過榛木後,很快被樹葉遮住。
林溪蹲到兩組腳印旁,用樹枝清開鞋跟周圍的浮土。
往山坳去的那組落腳重,右腳拖行,血跡也跟著它走。
朝外的另一組步幅均勻,鞋底更寬,落點刻意踩在石塊和樹根上,只在軟泥里留下兩枚殘印。
「後面這人沒受傷。」
林長河扯下一片寬葉,擋住將要滴落的露水。
「也可能是過路的。」
「過路不會順著血跡走到這裡,再專挑硬地落腳。」
「那俺也去們還追?」
「先找到傷者,不能讓追他的人先到。」
林溪把先前擺白石的辦法改掉,每過一處岔口,便折斷朝向來路的細枝,再用濕泥抹住新鮮斷口。
林長河跟著做了兩次。
「抹泥幹啥?」
「斷口顏色太亮,從遠處就能瞧見,泥能遮住,回來時摸枝條便認得出。」
「你懷疑後頭還有人?」
「腳印會說話,這兩組腳印一前一後,間隔不會太久。」
前方血跡轉過山石,林溪停在背風處聽了一陣,山坳里沒有呼救,只有水滴落進枯葉的碎響。
她撿起一顆小石子,朝右側灌木丟去。
石子撞上樹幹,驚起兩隻灰雀,左邊卻沒有動靜。
「俺也去先過去。」
林長河握著藥鋤繞向左側,才邁出三步,林溪便扣住他的背簍帶。
「地上有新翻的土,別踩。」
薄薄一層枯葉下面,露出一道橫在路中的細藤,藤尾連著坡上的碎石堆。
林長河慢慢收回腳。
「踩斷了,石頭就會滾下來?」
「未必能傷人,動靜足夠傳遍山坳。」
「這是傷者設的,還是後頭的人留的?」
「先跨過去,別碰。」
兩人繞過細藤,貼著山石進入窄道,血腥氣比先前重了幾分。
林溪看見石壁上留著半個掌印,指痕朝下拖出數寸,掌心血跡仍帶著濕光。
「人就在前面。」
她沒再出聲,只朝林長河比了個停步手勢,自己側身穿過兩塊相夾的山石。
山坳里垂著大片苦藤,最深處堆著幾根枯木,血跡到了這裡忽然斷開。
林溪看向右側石縫,鞋尖剛轉過半步,一條手臂便從苦藤後探出,扣住她的肩往後帶去。
下一刻,一把匕首貼上了她的頸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