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向您請教關於版稅的事兒。」陳言將宋睦的回信遞過去。
李辛白接過信，才看了個抬頭，便調笑道：「喲，這才半個月吧，哥哥妹妹就叫上了。」
陳言嘆了口氣，沒有接這話茬。
李辛白又補了一句：「你也老大不小了，也別整天窩在學校里，不像個事，多出去交交朋友。」
陳言今年二十三歲，對外宣傳二十五歲，確實是嫁娶的年齡了。
見他不回話，李辛白也不再窮追猛打，端著信掃視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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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泥爐上的水開了，李辛白放下信，提起開水，捻起茶葉倒進茶壺，沸水飛流直下，將那無芽無梗的葉片沖得打漩兒。
陳言不懂茶，但他知道李辛白是安徽人，便專門讓正興德掌柜挑的安徽綠茶——六安瓜片。
李辛白為兩人斟滿茶水，又將燒水壺架回泥爐，小火慢煨。
他坐回椅子上，緩緩開口：
「你想問問對面給的版稅是否合適？我姑妄言之，這位宋小姐是個厚道人。
「學術專著的出價不能按通俗讀物的給，受眾小，成本無法攤薄，利潤就低。」
他是出版部主任，對出版物的成本費用明細再清楚不過。
他從桌上抽出一本《新生活》樣刊遞過去，陳言拿在手頭一看，是本裝訂在一起的小冊子，薄薄的沒多少頁，比兩個巴掌並在一起略大些。
李辛白向他伸出一個拳頭：「我這本《新生活》創刊號，跟你那冊單行本在篇幅上應該大差不差，你猜我準備定價多少錢？」
陳言略加思索，試探性給出一個答案：「我猜……一角錢？」
「錯！」李辛白彈出四根手指，「四個銅板，一本《新生活》的定價只有《新青年》的七分之一。」
陳言迅速比對記憶中的刊物：「跟《晨報》一樣的價格？」
「《晨報》《申報》《民國日報》都在這個價位。」李辛白補充道。
他繼續開口解釋：「從版面來看，新生活刊登的作品總字數只有報紙的四分之一，但從成本上看，賣四個銅板，幾乎也只能勉強維持收支，你說是為什麼？」
「難道是因為發行量的問題？」陳言問道。
「對，發行量是根源，但也有其他緣由。」李辛白給出一個模稜兩可的回答，「報紙的發行量是期刊的兩倍不止，這就攤薄了印刷成本，另外，一份報紙上面可以有一半版面都刊登廣告，上面的廣告都是白花花的銀子，報紙本身收入跟成本打平甚至虧本售賣都行。」
李辛白最後總結：「雖然《新生活》的篇幅小，但發行量低、廣告收入少，成本降不下去，又不可能加價賣，你篇幅比報紙小，讀者憑什麼用更高的價格買更少的內容？」
他又舉了個例子：「北大的《國民》《新潮》《每周評論》，銷量也不少，但盈利能力弱，基本都得靠學校的補貼才能維持出版。」
陳言聽得連連點頭，道理不難懂，只是他不是出版部主任，沒有一手數據，沒法準確核算。
李辛白說得口乾，喝了一口茶才繼續：
「學術專著不一樣，受眾穩定但讀者基數小。這也就意味著單冊成本極高，但可以也只能用更高的單價去覆蓋成本。
「《新生活》賣4個銅板，你的專著翻個十倍、二十倍，賣八角、一元也有人買。」
他掰起指頭算帳：
「你的圖書館學專著，中華書局給你五十元買斷價，很不錯了，我估計他們得賣個一兩千份才能回本。
「一兩年類，我估計能賣個五百冊就差不多了。」
陳言也在心裡盤算，他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卒，就算有北大圈子裡的名人背書，五百冊也頂天了，當然，後面他試點改革做出成績，銷量必定會成倍增長，但那也是後面的事了。
他問道：「如果選擇分成呢？」
李辛白搖了搖頭：「你想賭一個未來，有沒有想過，萬一後面出了什麼變故呢？現在能拿到手再好不過。」
陳言也反應過來，這個時代瞬息萬變，未來軍閥交戰、政權更易、乃至日本入侵，中華書局會不會倒閉？聯絡通道會不會中斷？出版渠道能不能保持？匯款途徑能不能延續？
美好的前景在未來，中途都是變數，只有到手的大洋才是真的。
「那還是落袋為安吧。」陳言點點頭，吹了不少氣，茶水溫度到了他能接受的程度，他小心地抿了一口，茶水浸透口腔，唇齒清香、入喉甘甜。
李辛白將信還給他，他小心收在長衫內的口袋裡。
陳言打算告辭，便喝得急了些，李辛白看出他的意圖，趕忙攔住他：「你別走，幫我想想廣告。」
「什麼廣告？」
「就是《新生活》的宣傳廣告。」
李辛白從桌上的紙叢林中挑出一張，翻了個面朝向他。
這是一張報紙，版面全是空的，只有中縫印著兩行鉛字，原來是一比一復刻了《申報》的中縫廣告欄。
陳言看了看上面的文字：「通俗周刊新生活八月二十四日出版……」，後面是關於售價、購買方式的文字，寫得及其詳盡、瑣碎，最後寫了北京、上海兩個發行地址，在上海是亞東圖書館。
李辛白有些苦惱，撓了撓頭：「我想了半天，把廣告塞進兩行，又想寫些具體的東西，不知道怎麼寫，文遠你腦子靈光，替我想想。」
陳言掃了幾遍，嘆了口氣，頗有些恨鐵不成鋼：「李主任，你的廣告詞寫得太古板、太老套了。」
他挨個指向其中文字：
「你這裡寫「工廠學校及其他各團體購二十份以上的二分半」，這版面是不要錢嗎？直接改成「團購超二十份二分半」，不就省出一截空間？
「下面又是「公私立閱報社每冊一分半」，我知道你是想推廣新文化，虧本賣也無所謂，但你前面都沒寫每冊，這裡怎麼又寫了？改成「閱報社一分半」。」
他在「假報紙」上劃掉相應的部分，比劃幾下，在「出版」兩個加粗鉛字下面框出一截空間：「就在這裡，用比標題小、比只正文大的字號寫一句話廣告詞。」
「怎麼寫？」李辛白連忙追問。
陳言跟他確認了一句：「李主任，你這刊物是面向老百姓的，我寫點噱頭是否可行？」
李辛白顯然沒意識到他所說的「噱頭」意味著什麼，點頭應和：「只要能勾起廣大人民群眾的興趣，你寫得略微誇張一些也無所謂，不要寫太假。」
陳言心中有底，沉思片刻。魚總，對不住了——
提筆寫下廣告詞：
「四銅子內最好的刊物」
「全球首發新式恐怖小說」
「史上最嚇人作品——超越聊齋」
「遙遙領先愛國刊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