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福領著裕王一路快走。
然而當走進大殿時,他才意識到了不對。
只見有的大臣跪在台階之下,有的跪在台階上,就像是正在上台階的時候被什麼東西生生止住,每個人都以頭觸地。
仔細看去,還能發現不少人身子都在發顫。
「這都是怎麼了?」麥福行走在人群中,不由出聲詢問。
然而沒有一個人回答他。
這些此前還狂妄到靈前互毆的官員,此刻一個個渾身顫抖,像是遇到什麼大恐怖一般。
一個個慫樣子,難不成陛下詐屍了不成?心中想著,麥福也懶得理會。
帶著裕王朝著殿內走了進去。
看到陸炳、朱希忠、嚴嵩、徐階幾人也跪在地上,以頭觸地後,他終於意識到不對了。
一抬眼,首先看到的是垂手而立的黃錦,餘光掃視的瞬間,就看到了精舍內的背影。
「轟!」這一刻,麥福渾身猛的一顫,大腦嗡的一下就空了。
他看到了什麼?
皇帝真的詐屍…不對,活了!?
「噗通!」來不及多想,麥福直接快步上前,而後順勢跪下。
一整個人直接在光滑的地板上滑出老遠,直至精舍十幾步處停下。
而後高聲激動的高聲道:
「奴婢恭賀主子陛下修玄功成!」
也是這一刻,隨著麥福開口,殿內壓抑的氣氛,也是瞬間為之一松。
這一刻,算是徹底破冰了。
至於跟在麥福身後的裕王,也是第一時間跪了下去,腦袋杵在冰涼的地板上。
此時的裕王心頭的火熱早已冷卻。
想要當皇帝的那顆赤子之心,哇涼哇涼的。
一身沸騰熱血,更是涼涼。
不僅如此,他現在更擔心的是,父皇會不會降罪於他?
畢竟這次來是哭臨的。
之後就準備登基當皇帝了。
以自己在父皇跟前不受寵的待遇,難保不會受到懲罰。
一時間,裕王心裡是既驚恐又憤慨。
若是以前,他對當皇帝這件事,可以說是從來沒有想過。
他最大的期望就是在宮裡好好活著,等自己成年之後出宮開府。
等父皇立四弟為太子,自己就徹底安全了。
可就在剛才,他覺得不該如此。
那種熱血沸騰,整個天下唾手可得的感覺,讓他十分為之著迷。
娘說的沒錯,自己是長子,依照祖制這皇位本就該是自己的。
自己為何要讓?為何不能爭!
他已經決定了,自己要爭當皇帝!
就在裕王心中百感交集,群臣心思紛亂之際,只聽「咚」的一聲罄響傳出。
銅罄響起,群臣的身體又是一顫,紛亂的心思也在這一刻徹底被驅散。
所有人都屏氣凝神,豎著耳朵等著聖裁。
「黃錦。」終於,嘉靖開口了,「什麼時辰了?」
沒有想像中的暴怒,嘉靖的語氣平靜的一如既往。
可眾人只覺得心頭越發驚悚。
熟悉嘉靖的人都知道,這並不代表沒事了。
誰也不知道他接下來會怎麼處置眾人。
被涼到一邊,腦袋杵地的麥福,眼角抽了抽。
他自然知道,主子這是對自己不滿了,否則就會接自己剛才的恭賀。
不過他倒也不是很擔心。
自己從始至終都沒有做什麼過分的事情,再者說判斷主子駕崩是薛己他們。
自己執掌司禮監,做的都是分內事。
可這位主子刻薄寡恩,猜忌多疑,沒人可以猜透他的心思。
因此他心裡也沒有多少底。
「回主子,子時剛過,快丑時了。」黃錦躬著身子回應。
「叫薛己過來。」嘉靖跟著開口。
「是。」黃錦對著門口跪著的小太監使了個眼色,後者會意後立刻朝殿外而去。
確定嘉靖駕崩之後,太醫院的人就跪在了殿外邊,他們是沒資格與六部九卿跪一起的。
此時此刻,殿外邊跪著的四品及以下朝臣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薛院使,陛下召見,快隨我來。」小太監也不理會眾人投來的目光對薛己開口。
然而這話一出,頓時又讓群臣一片譁然。
就連薛己也是整個人愣在原地,滿臉的呆滯與不可思議之色。
陛下召見?!
他聽到了什麼?沒幻聽吧!
陛下不是死了嗎,我親眼看著他死的,脈搏、呼吸、還有那滾燙的身體,說句大不敬的,活人根本受不了好吧!
甚至按照他猜測,陛下應該熟了才對!
可是現在,這小太監說什麼?陛下召見他!
荒誕之餘,還驚覺一陣毛骨悚然。
身邊的李大可、徐春甫二人也是瞪大了眼,眼神中儘是不可思議之色。
陛下活了?
陛下怎麼能活了!
「是!」雖然心中不敢相信這等醫學奇蹟會在自己跟前上演,可他也知道,小太監不可能胡亂傳這種話。
事實究竟如何,去了就知道了。
「罪臣薛己叩見陛下!」一踏進大殿,薛己就知道了,皇帝果然沒死。
可緊跟著他心頭就被巨大驚恐充斥。
如果皇帝沒死,那太醫院就是誤診了,現在事情鬧得這麼大,說不得要他背鍋!
他可太清楚這滿朝禽獸是何等黑心的蛆了。
只希望皇帝殺自己的話,放過家人。
「你何罪之有?」精舍內,嘉靖平淡開口,聽不出喜怒。
薛己磕磕巴巴道:「臣學醫不精,以至於誤診。」
「以至於如此鬧劇上演於聖駕之前。」
「臣,臣罪該萬死,請陛下降罪,嗚嗚嗚!」說著,直接嚎了起來。
黃錦見此,看了眼嘉靖後,道:「薛院使,問什麼回答什麼,莫要哭嚎。」
被黃錦這麼一說,薛己頓時止住哭聲。
他是真想被降罪嗎?他是想哭出來,試著挽救一下因為誤診可能被判的死刑。
當然,他心裡並不認為自己誤診就是了。
精舍內閉目打坐的嘉靖手中那鑲金玉的罄錘輕輕一擺,發出「咚」的悶響。
只是這次的響聲,要輕了很多。
從銅罄聲音大小中,心思活泛的嚴嵩等人已經知道,皇帝這是原諒了薛己的意思。
薛己診斷駕崩之事算是揭過了。
「起來吧。」終於,嘉靖開口了,「把你先前的診斷,原原本本的再說一遍。」
雖然沒從剛才的銅罄中聽出什麼,但薛己也不是傻子,聽話聽音。
知道皇帝並沒有要怪罪他的意思。
只是為何要把當初的診斷說一遍,他不理解,但照做就是了。
「是。謝陛下。」薛己心裡狠狠鬆了一口氣,然後起身開口,道:「……」
「再之後,經臣等診斷,陛下身體滾燙,觸之有燙傷之風險!」
「臣等把脈之時,需以絲帕墊著,防止燙傷。」
「常理度之,彼時陛下五臟六腑恐已熟透,子時將近時,陛下體溫開始下降,脈搏從起初的忽急忽緩轉為消失殆盡……」
「如今想來,陛下之症應當是一種更為罕見的屍厥之症,是臣等過於常理度之了。」
說完,薛己面露慚愧之色。
這次他是真心的,誰說發燒到把別人燙傷,人就一定能熟了的?
還是過於經驗主義了!
此時在場眾人也知道了具體的情況。
如果薛己沒撒謊的話,那當嘉靖脈象消失的一刻,幾乎是毫無疑問的死去才對!
可誰能想到,這等之事,還能活過來?
一時間,眾人心中驚疑的同時,也不禁感慨,常言道停靈七日,誠不欺我。
一些有學識的自然知道,薛己說的沒錯,皇帝這種情況就是屍厥假死之症。
只是皇帝的情況更為特殊一些罷了。
「薛院使的醫術不錯,」待薛己說完後,嘉靖開口誇讚了一句後,又道:
「有句話你說得不錯,朕修玄有成,紫府成丹之後,確實受太上相邀,去了仙界一趟。」
「以至於身體呈屍厥之症。」
聽到這話,群臣齊齊一愣,不過嚴嵩反應可以說是相當的快,當即道:
「恭賀吾皇修玄功成,登臨仙境!」
不趁著皇帝高興的時候狂拍馬屁還等什麼?
其他人聞言,也是立刻跟上。
一時間,殿內響徹對嘉靖修玄功成的恭賀之聲。
至於心裡有幾分信以為真,就只有自己清楚了。
其中要說最高興的,莫過於陶仲文了。
就問還有什麼,能有皇帝死而復生,更有說服力?
以後誰還敢說自己那一套是騙人的?
可緊跟著,陶仲文就又擔憂了起來,他之前可是在靈前隱晦暗示站隊景王的。
一時間,陶仲文不禁後悔不已。
他清楚,別看皇帝現在似乎很和善,客氣,可這位皇帝太清楚了。
這件事還沒有揭過呢,就剛才那出鬧劇,皇帝可是真的看到了自己死後的場景。
這事放誰身上都不會輕易過去的,何況是還是一個素來以刻薄寡恩著稱的皇帝。
雷霆之怒,或許就在下一刻!
果然,幾乎是念頭剛起,嘉靖下一句話,就讓殿內氣氛降到了冰點。
「你們似乎都盼著朕死呢。」
這句話說的毫無情緒,有的只是漠然。
可聽在群臣耳中,卻是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來了,清算要開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