驢車頂著烈日穿街過巷,搖搖晃晃地走了約莫兩刻鐘,終於抵達葑門大街所在的萬氏醫館。萬小虎立即脆聲道:「停這兒,寅哥哥,這裡就是小虎的家了。」
車把式把驢車勒停,唐寅率先跳下車,萬巧兮瞅准機會屈指一彈,一顆蓮子嗖的激射而出,正中唐寅的右膝關節環跳穴,後者頓時右腿一軟,來了個單膝跪地。
「唐公子小心,地上不平!」車把式忙上前攙扶,不過後者已經先站起來了,略為尷尬地拂了拂長衫下擺,只道是自己不小心,倒不虞有他。
萬巧兮這個始作俑者掩著小嘴偷笑,手裡暗扣著另一顆蓮子,隨時準備給某人再來一下。
唐寅對此一無所覺,付了車資後,開始細細打量眼前的萬氏醫館。
醫館的門面不算大,跟唐記酒館一般,前面是鋪面,後面是住宅,裝修簡潔得體,房前屋後收拾得乾乾淨淨,連根雜草也見不著。門前的屋檐下飄著一幅小旗幡,正面一個「醫」字,反面一個「藥」字。
又見大門正中懸著一塊牌匾,上書「回春堂」三個古樸的大字,遒勁有力,門的左右則以桃木鐫刻了一副對聯:春暖杏林花吐錦,泉流桔井水生香。
萬巧兮見唐寅認真打量那副對聯,有點得意地問道:「唐兄覺得這副對聯寫得如何?」
對聯固然是好對聯,但這手字在唐寅眼中卻很一般般,未見風骨,嚴格地來說,還在門外,倒是牌匾上「回春堂」三個字頗為老辣。
唐寅瞥了一眼萬巧兮,見後者一臉得意,不由心中一動,莫非這副對聯是她寫的?便隨口恭維道:「對聯是好對聯,字……也是好字。」
萬巧兮翻了個白眼,顯然對這評價不滿意,追問道:「怎麼個好法?總得有個說辭吧?」
「此聯不僅意境優雅,而且暗含藥材的名稱,也隱喻了此間主人乃杏林高手,有回春妙手之能,正好與牌匾回春堂相呼應!」
萬巧兮眼前一亮,笑嘻嘻地道:「不愧是院試案首,那字又怎麼個好法?還請唐兄品評一二!」
「這字嘛……」
萬巧兮那雙水靈靈的眸子撲閃撲閃的,滿眼都是期待,結果唐寅沉吟了片刻,指著對聯,煞有介事地道:「這個春字寫得好,香字也不錯。」
噗嗤——醫館內似乎傳出一聲若有若無的低笑。
萬巧兮不樂意了,什麼嘛,這也太敷衍人了吧?
這時,萬若兮從醫館內娉娉迎了出來,一襲半新不舊的馬面裙,上身圓領小襖,雙眉若兩彎新月,粉唇似春桃初綻,清溪般的明眸恬淡嫻靜,仿佛空谷之中一株幽蘭,又如池塘中迎風玉立的荷花,讓人賞心悅目。
「大姐姐,是寅哥哥送我們回來的。」萬小虎歡笑著撲入萬若兮的懷中。
萬若兮摘掉萬小虎戴著的荷葉,摸了摸後者曬得紅通通的小臉蛋,溫聲道:「外面日頭太毒了,爹沒跟你們一起回來?」
「爹還在唐家給唐伯伯診病呢!」萬小虎脆生生地道。
萬若兮輕噢了一聲,道:「趕緊到後面找娘親換一身衣服吧,都汗濕了。」
「好哩!」萬小虎十分乖巧地往後宅跑去,還不忘把那頂荷葉帽戴上,他要給娘親看看自己的新綠帽子。
萬若兮打發了弟弟萬小虎,這才向著唐寅微微福身施禮,恬然道:「唐公子請進。」
唐寅拱手回禮,舉步邁過門檻,萬巧兮又想趁機故技重施,讓前者摔個大馬趴,結果蓮子還沒彈出去,就吃姐姐萬若兮瞪了一目,連忙作賊心虛般把手藏回袖子裡。
且說唐寅並不知自己剛逃過了「一劫」,信步邁進醫館,但見眼前大約五六十平方,迎面一張「7」字形的長櫃檯,後面是一排排藥架,上百個小抽屜,上面貼著各種中藥的標籤,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中藥味兒。
「唐公子稍坐片刻。」萬若兮招呼唐寅坐下,這才把萬巧兮叫到後面細問緣由。
萬巧兮便把唐廣德的病情複述了一遍,然後將兩張藥方交給萬若兮道:「這是爹開的兩張方子。」
萬若兮接過藥方看了一遍,蹙眉道:「很不巧,有兩味藥剛好用完了,還沒來得及進貨,你且招待一下唐公子,我去隔壁街的藥鋪抓一些,不許胡鬧搗蛋!」
萬巧兮一直想尋機會捉弄一下唐寅,以報那日眾目睽睽之下被「非禮」之仇,聞言自是竊喜,點頭道:「姐姐快去,阿爹還等著用藥施針呢。」
於是乎,萬若兮向唐寅告罪一聲,匆匆離開了醫館。
萬巧兮狡黠一笑,熟門熟路地從藥櫃裡取了一小包炮製過的巴豆粉,先是舀了兩碗菊花蜂蜜水,然後將半包巴豆粉倒進其中一碗攪勻,再以茶托端了出來,熱情地道:「唐兄,天氣炎熱,且喝碗涼茶解解暑吧。」
唐寅正打量著醫館內的陳設,忙站起來道:「有勞巧兮姑娘了。」
「唐兄客氣了,快趁熱……咳,趁涼喝吧,嘻嘻!」萬巧兮把加料的那碗涼茶擱在唐寅面前的茶几上,一想到後者喝完後拉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竟憋不住笑出聲來。
唐寅奇怪看了這丫頭片子一眼:「巧兮姑娘何故發笑?」
「呃,咳咳,我這個人就愛笑,呵呵,唐兄快喝吧!」萬巧兮強逼自己把傷心的事都想了一遍,結果嘴角還是有點壓不住,連忙掏出手帕裝作擦汗來掩飾。
唐寅端起那碗涼茶湊到嘴邊,眼角餘光一掃,發現萬巧兮還滿眼期待看著自己,心下更加起疑了,這丫頭片子古靈精怪的,不會是在涼茶中動了手腳吧?
唐寅正猶豫著要不要喝,萬小虎蹦蹦跳跳地從後宅跑了出來,嚷道:「三姐姐,娘親請寅哥哥到裡面說話。」
唐寅趁著萬巧兮轉頭望向萬小虎時,迅速將兩碗涼茶對調了。
這時萬小虎已奔了過來,不由分說拉著唐寅的手道:「寅哥哥跟我來,娘親要見你。」
萬巧兮眼看就要惡作劇成功了,卻被弟弟闖入打斷,惱道:「臭小子,急什麼,你寅哥哥連口茶都還沒喝呢。呵呵,唐兄,先喝口涼茶解解暑吧!」
天氣酷熱難耐,一路上又出了不少汗,唐寅此時還真的口乾舌燥,端起面前那碗菊花蜂蜜水一飲而盡,頓覺渾身舒泰。
萬巧兮見狀竊喜,也端起自己面前的那碗「加料」的涼茶咕嚕咕嚕地喝了個精光,完了還意猶未盡地舔了舔鮮艷的小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