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月這一聲大叫,便見一婦人跌跌撞撞地搶了進來,年約三十六七歲,風韻猶存,相貌跟唐月有幾分相似,只是雙目微腫,看著頗有些憔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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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彌陀佛,天可憐見的,寅兒你終於醒過來了,你這孩子,真真嚇死為娘也!」
此婦人正是唐伯虎的母親丘氏,眼見兒子醒轉,竟高興得抹起眼淚來,敢情那眼睛原是哭腫的。
幾乎是出於本能,唐文立即站起來,繞過書案迎上前,攙著婦人歉然道:「孩兒不肖,讓娘親擔憂了。」
向來心直口快的唐月脫口道:「大哥既知不肖,為何不改一改那放浪性子?你這一醉就是三天,可知爹娘有多擔心?娘親的眼睛都要哭瞎了,要不是長幼有序,小妹都忍不住拿雞毛撣子打你一頓出氣。」
唐文暗汗,「慚愧」地低下頭,實則在回憶前事。
丘氏終究是心疼兒子,忙打圓場道:「罷了,事情都過去了,寅兒平安無事就好,月妹也別怪你大哥了,要我說,都是張靈那劣猴兒害的,這害人精,為娘早勸寅兒你不要跟他來往了,偏不聽。」
唐月聞言氣呼呼地道:「張夢晉若再敢來咱們家,我非打折他的狗腿不可,這回大哥可被他害慘了。」
原來那張靈乃唐伯虎的髮小好友,表字夢晉,年歲與唐伯虎相仿,二人既是鄰居,又是同窗。從小一起撒尿和泥玩大,脾氣相投,交情甚篤,好到能同穿一條褲子的地步。
唐伯虎自小便才思敏捷,個性張揚,而張靈這小子的性格更是跳脫狂野,比唐伯虎有過之而無不及,素有「狂生」的稱號,推崇魏晉時期的「竹林七賢」,做人做事率性而為,不拘小節,幹過許多出格的事。
呶,就在三天前,張靈的狂放不羈便著實把唐伯虎給坑了一把。
話說唐寅和張靈均是蘇州府學的生員,那日提督南直隸學政的御史方志到任,特意巡視府學。府學的司訓召集所有生員在明倫堂前的泮池旁迎候,唐寅和張靈也在列。
由於時值盛夏,天氣炎熱,一眾秀才被烈日曬得汗流浹背,偏生那方御史又久候不至。張靈那小子熱得實在受不了,竟然脫掉衣服,光溜溜地跳進泮池中泡水消暑。
張靈雖然平日就是這种放浪性子,但此舉還是讓一眾同窗譁然,因為此乃學宮重地,泮池更是神聖不可侵犯的。
君不見多少官員學子,得意時詠泮水,失意時嘆泮水!學宮泮水是所有讀書人心目中的聖地,是少年時夢想開始的地方,又豈容有人如此放肆地沾污?
所以大家紛紛怒斥,喝令張靈趕緊上來,就連作為發小好友的唐寅也覺此舉過頭了,連忙上前勸說,並試圖把張靈拉上岸。
豈料張靈這小子是個人來瘋,別人越著急他越起勁,嘻嘻哈哈的玩得不亦樂乎,順勢把唐寅也拽進了泮池中,就好像小時候在河裡打水仗一般,雙手兜起泮池的水就往他身上潑。
唐寅被潑成了落湯雞,既好氣又好笑,他本來也是放浪不羈的性子,乾脆便跟張靈在泮池中嬉鬧起來。
碰巧這個時候,司訓領著提學御史方志到來,眼見兩名生員竟在泮池中打水戰,其中一人還光腚赤膊的,登時氣得七竅生煙。
「豈有此理,成何體統,真真有辱斯文也!」這位方御史本就是個開口禮法,閉口道德的理學衛道士,見狀自是怒髮衝冠。
於是乎,始作俑者張靈被革去秀才功名,永不允許參加科考,仕途之路算是徹底斷絕了。唐寅由於是院試案首,成績突出,再加上府學的教諭出面為他求情,所以方御史才從輕發落,但唐寅還是被逐出府學,六年內不允許參加科考。
這個懲罰對於正春風得意的唐寅來說,無疑是當頭一記悶棍,就連生性狂放的張靈也徹底傻眼了,方意識到闖下大禍。
正所謂習得文武藝,貨與帝皇家。對於一名讀書人來說,禁止參加科舉考試,這輩子算是徹底玩完了。
唐寅和張靈這對難兄難弟沮喪地離開府學,找了一家酒館喝得酩酊大醉,最後是被人抬著回家的。
唐寅這一醉就是三天,等醒來之時,唐文已經鳩占鵲巢,魂穿到他的身上了。
此時,丘氏念及兒子六年內不得參加科考,禁不住又難過地抹起眼淚來。
「唉,可憐天下父母心啊!」唐文見狀不禁心有戚戚然,他上一世生在一個單親家庭,妥妥的山娃子,全靠寡母含辛茹苦拉扯大,最後憑藉十倍百倍於別人的努力才走出重重大山,完成階級躍升。
作為一名寒門學子,唐文深知機會來之不易,六年不許參加科考,太殘酷了,試問人生有幾個六年,試問青春又有幾個六年?不行,自己絕對不能坐以待斃!
唐文暗捏了捏拳頭,不過嘴上還是安慰道:「娘親不必擔心,孩兒已經知道錯了,悔不當初。幸好孩兒還年輕,才十七歲,這六年正好潛心向學,認真打磨學問,七十二輪明月後,必然一飛沖天,蟾宮折桂。」
丘氏聞言既憂且喜,笑道:「我兒有如此志氣固然是好的。知錯就改,善莫大焉。」
「憑大哥的聰明才智,若能潛心苦學六年,拿下南直隸鄉試解元也不是難事。」唐月認真地道。
看來小姑娘對自己大哥還是蠻有信心的。
「哼,蛤蟆打哈欠,這孽障就是被人天天吹捧壞事的!」
隨著一聲冷哼,只見一名中年男子撐著雨傘走了進來,中等身材,體形明顯發福,赫然正是唐伯虎的父親——唐廣德。
唐廣德年約四十歲許,原來也是個儒士,由於屢試不中,便改行從商,在蘇州城閶門附近開了一家唐記酒館謀生,生意還算不錯,薄有家資,所以唐伯虎自小的生活條件還算優渥的,不用為生計發愁。
唐伯虎少年得志,個性張揚,恃才傲物,但在父親唐廣德面前還算循規蹈矩,為免露出破綻,唐文連忙低頭喚了一聲道:「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