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洛毅的這一句話,她登時嚇得面無血色,腦子一片空白,渾身冰凍住。
洛毅小心翼翼靠近,緩慢蹲下身,仔細檢查了一下,面色更凝重了幾分,沉聲道:「是松發性實彈。」
意思是抬腳便會立刻引爆。
「你千萬別動,只要有一點小動作,就會被炸得血肉模糊、屍骨無存。」
他恐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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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清筠現在哪敢動啊?恨不能腳都黏地上。
她控制不住地瑟瑟發抖,要哭了:「怎麼辦啊……」
洛毅沉思兩秒,一副很為難的樣子,「這種地雷必須要專業的拆彈專家來才行,盲目弄的話,只怕會適得其反。」
他扭頭對身後的中士吩咐:「鄧來,你馬上回軍營找拆彈專家,我去附近察看一下有沒有其他支援。」
兩人說著就要走,任清筠慌神大叫:「別把我一個人留在這,我怕!」
「嗚嗚嗚……我還不想死……」
是真的嚇哭了。
洛毅無奈,只得道:「那就只剩下一個辦法了。」
「什……什麼辦法?」 她聲音已經抖得不成樣子了。
洛毅認真道:「我代替你,踩著地雷,你就安全了。」
「那怎麼行!」 任清筠不假思索拒絕。
她再害怕,也做不出拿別人的命來換自己的命這種缺德的事。
「這有什麼不行的?我們軍人的職責本來就是保護平民的人身安全,更何況,你還是老弱婦孺。」 洛毅勾了勾唇。
任清筠定了定神,慢慢冷靜下來,道:「你們走吧,去找救兵,我自己能挺住。」
洛毅:「不害怕了?」
怎麼可能不怕?!
那雙小鹿般瞪得圓圓的瞳孔里,全是濕漉漉的驚恐無措。
但她不想連累他們,便咬牙硬撐:「不怕。」
洛毅眼裡閃過一抹欣賞之色,「沒想到你外表看著柔弱,內里居然這麼堅強,又一次刷新了我對你的認知。」
這種危急萬分時刻,居然還有心情閒聊,這人到底靠不靠譜啊?
這回換任清筠催促央求他了:「你們還磨嘰什麼,趕緊去找救兵啊……」
洛毅卻不緊不慢,道:「其實還有一種辦法。」
任清筠氣得深呼吸,忍住了翻白眼的衝動,但表情顯然快到崩潰的邊緣,「你能不能一次說完?」
張牙舞爪的,像只炸毛的小貓,好可愛。
洛毅一本正經道:「這樣,你摟著我,我帶著你以最快的速度跳出爆炸範圍。」
「…………」 任清筠:「別開玩笑了行不行?」
「我沒有開玩笑。」 他聳聳肩:「這種小型雷,殺傷範圍不大,只要精準把握好那一秒的時間,成功率99.99%。」
「那萬一要是沒把握好呢?」
「那我就跟你一起殉情,到了天上再續前緣唄。」
任清筠:「…………」
這人到底是怎麼從軍校畢業,還當上上尉的啊?
然而,還未等她反應,他一把將她箍進懷裡,閃電般縱身一躍。
任清筠失聲尖叫,緊閉著眼,本能地死死摟著他腰,一起摔到了數步遠的草地上。
然而,爆炸聲並沒有如期響起,耳邊風平浪靜。
任清筠:「???」
怎麼回事?
她緩緩睜開眼,就見眼前場景一切如常,哪有地雷引爆的影子,連一顆石頭都沒蹦起來。
中士鄧來乾脆將抱著武器,坐在不遠處的砂土堆上,一邊喝水小憩,一邊饒有興味地看著相擁著躺在地上的兩人,場面很滑稽搞笑。
任清筠還一臉狀況外的懵,回頭看向洛毅。
洛毅抱著她細肩的手,用力往裡扣了扣,勾唇一笑,近在咫尺的俊朗五官,在陽光下反射著金色的麥芒,輕佻道:
「你抱起來,還蠻軟的。」
她被耍了。
這是一顆根本不會爆炸的啞彈!
任清筠氣得面色漲紅,重重推開他,「你怎麼這麼壞啊!竟然騙我!」
「誰讓你剛才不理我的,那我就小小地捉弄你一下咯。」
任清筠惱羞成怒:「這種事是能拿來開玩笑的嗎?我真的快要被嚇死了知不知道?!」
她氣沖沖轉身就走。
看樣子是不打算再理他了。
洛毅怔住了。
他只是開個玩笑,他和戰友之間經常玩這種惡作劇,大家都鬧一鬧就沒事了,沒想到她氣性這麼大。
他才後知後覺,人家是女孩子嘛,從來沒經歷過這種事,不像他們這些大老爺們,天天把手榴彈當玩具玩,是他考慮不周,玩笑開過頭了。
下屬兼好兄弟的鄧來,一臉的幸災樂禍,用口型說:「你完了。」
洛毅趕忙從地上爬起來,追上去又哄又道歉:「對不起啦,任同志,是我錯了,我不該騙你,你打我罵我好不好?或者,我再請你吃大餐當賠禮……」
一架戰鬥機毫無預兆地從頭頂天空轟隆駛過,下一瞬,爆炸聲響起,煙塵滾滾、飛沙走石,撼天動地。
是空襲!
洛毅眼疾手快拽過任清筠,一路輾轉騰挪、躲躲藏藏,終於逃到一幢廢棄的破舊大樓里。
進去才發現,角落裡蜷縮著很多平民,其中一大部分是老弱婦孺,還有不少華國人。
他們看到進來兩個持著武器的大兵,皆一臉驚恐,互相擁抱得緊緊地。
直到任清筠用阿拉伯語向他們介紹洛毅和鄧來是維和軍人的身份,他們才放鬆警惕。
洛毅將任清筠和這些平民安置在一起,同時將一把鋒利的軍刀偷偷塞進她手裡給她防身,壓低聲音囑咐道:
「別輕易相信任何人,保護好自己,有事就大喊,我在外面戒備,聽到聲音會立馬進來。」
沉著的語氣,有著與平日的吊兒郎當截然相反的踏實可靠。
任清筠握緊軍刀,用力點頭,「嗯。」
洛毅摸了摸她的頭,咧嘴一笑,故作輕鬆地安撫道:「別害怕,我一定會護你周全。」
任清筠心裡一暖,鼻子一酸,這種生死時刻,人真的很容易感性。
她沙啞道:「你也要注意安全。」
「放心,我不會有事的。」
他眨眨眼,旋即如獵豹般,敏捷地竄了出去。
洛毅剛一走,一個男人就從後面走了上來,輕輕拍了下任清筠的肩。
任清筠此時正處在精神極度緊張戒備的狀態,猛地嚇一跳,以為遇到危險,條件反射就要抽出軍刀,被男人用力一阻。
「任清筠小姐,是我。」
任清筠回過身,看清眼前人後,登時驚喜萬分:「阿——」
還沒開口,就被費薩爾·阿卜杜拉以食指抵唇示意她別叫他名字。
任清筠會意,轉而改口:「先生,真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您。」
費薩爾也很驚喜意外:「你什麼時候來塞利亞了?」
「上個月5號。」
「居然快一個月了,是出差公幹還是駐外?」
「駐外。」
任清筠現在才後知後覺原來已經一個月了。
自來到這後,她的心情就像古時候被「流放」的人一樣,儘量避免去記時間。
每天渾渾噩噩地過,才能不那麼痛苦地度過未來漫長的三年時光。
「在華國時,我答應過你,將來有一天,你若來了塞利亞,我一定要好好款待你,沒想到,咱們重逢的第一面,竟是在這種狼狽的環境下。」 費薩爾·阿卜杜拉心酸感慨。
任清筠正打算問呢,他一個國家外長的高級助理,怎麼會流落在這?
「您怎麼會在這?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塞利亞政局錯綜複雜,政府和地方武裝自成一派,互相對抗。
費薩爾表情滄桑,苦澀地擺擺手:「唉……不提了,一言難盡。」
任清筠知道,他未出口的話肯定涉及他們國家的機密,很敏感,也就不敢多問。
「對了,我介紹我夫人和我孩子給你認識。」
費薩爾提起家人,一掃臉上陰霾,朝角落裡蹲著的一個裹著黑袍的女人招了招手。
那女人沒蒙面巾,五官精緻立體,非常美麗,她懷裡還抱著一個只有周歲大的奶娃娃。
是個男孩兒,眼睛和他媽媽一樣又大又深邃。
任清筠禮貌地和夫人打招呼,同時逗弄了一下小嬰兒,夸道:「長得真好看。」
這時,洞開的窗戶外傳來坦克和戰車轟隆駛來的聲音,然後,在大樓前停住了。
仿佛把四周都包圍了,死一般寂靜。
樓內的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滿眼恐懼,屏氣凝神。
任清筠躲在牆後偷偷向外看了一眼,黑壓壓的武裝人員,個個蒙著頭巾,凶神惡煞。
從來沒見過這種陣仗的她,登時嚇得腿軟,面色慘白,頭暈目眩。
今天該不會真的,要交代在這了吧?
她突然頓悟,和眼前真正的生死比起來,以往的所有傷心、失意、痛苦、委屈、不甘、怨憤,好像都變得那麼渺小,微不足道了。
這裡的每一個平民,他們何其無辜?卻要在炮火中掙扎求生。
是真的,向死而生。
洛毅魁梧高大的身影出現在了視線里,任清筠緊張得心一下子高懸了起來。
但見他和對面人員交涉了幾句後,便反身走了回來。
進到屋裡,他面色凝重,對任清筠道:「他們的頭目在找塞利亞政府方一位叫費薩爾·阿卜杜拉的高級官員,他們認定他和他的家人就藏在這,說只要我們把人交出去,就不會傷害這裡的平民,否則,將夷平整棟大樓。」
任清筠面色刷白,下意識想看費薩爾,但怕他的真實身份一揭穿,引發這裡的人的暴亂,硬生生忍住了。
但她眼角不易察覺的這一瞥,還是被洛毅捕捉到了。
他看了眼費薩爾,一瞬明了。
他知道她在擔心什麼,便也沒有拆穿,只道:「維和部隊交戰規則極度受限——只能自衛、不能主動平亂、不能對平民區域武力清場。
一旦動武,會被武裝分子炒作成『外籍軍隊鎮壓本地民眾』,事態將直接升級為國際輿情災難,那麼這裡的所有人都會陷入更危險的報復。
我已經聯絡了本部軍營,支援部隊正在火速趕來,但還需要點時間,我只能儘量拖延。
但……你們要做好心理準備,對面很強硬,應該也拖延不了太久……
如果發生交火,找掩體藏好自己。」
洛毅一貫嬉笑的臉上,難得露出如臨大敵的神態,可見情況棘手。
他交代完,轉身欲走。
「等等——」
任清筠驀然出聲喊住了他。
「要想成為一名成功的外交人員,首先應當具備的,便是不論在任何情景下,都毫不退縮的勇氣。」
「和敵人談判,不能露怯,哪怕心裡再沒底,也要先在氣勢上鎮住對方,不給敵人一絲一毫亮劍的機會。」
「相信自己,你可以做到。」
程玉軻的話如錚錚之音,迴響在腦海。
她深呼吸一口氣,目光堅毅地看向洛毅,道:「讓我去試試。」
「以一名外交人員的身份,和他們談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