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半句話,分明聽出一絲委屈的味道。
任清筠鼻子微酸,眼圈也跟著紅了。
大領導埋怨她不信任他,這讓她很惶恐,也讓她很委屈。
她當然信任他。
但他能幫她到什麼程度呢?
他是能回應她的喜歡?還是能變出第二個程玉軻來給她?還是能為了她什麼前程、家族、未婚妻都不要?
程玉軻不會喜歡她,也不能喜歡她,更不應該喜歡她。
明月就應該高懸天空,讓世人仰望。
而不是走下凡塵,和她這樣一個出身普通的女孩子談戀愛,只為了滿足她不切實際的、虛榮的幻想。
那不公平。
再說了,領導和下屬傳出緋聞,這在體制內,是嚴重的違紀違規。
他對她有提攜之恩,她怎麼能反過來害他呢?
不想被他看出破綻,任清筠咬了咬唇,很沉定而清晰地說道:
「謝謝程司長關心,我很好,也沒有出什麼事。」
「我之所以做出這個決定,是因為駐外的工資、補貼和各項福利都非常好,比在國內能拿到的錢多了兩倍不止。」
「您上次也看到我的家庭情況了,我非常……需要錢……」
從前,為了維持在他面前的形象,她羞於啟齒自己的家庭,努力偽裝完美。
可是如今,為了遠離他,她不得不把自己最難堪的一面剖出來。
甚至越難堪越好。
心在狠狠滴血。
她覺得自己在他面前,好像已經沒什麼可失去的了。
程玉軻卻不信,緊盯著她的眸銳利而迫人,語氣也更嚴厲了幾分:「鬼話連篇!你覺得我會信?」
「你不是一個會為了短暫的小利而犧牲前途的人,如果你需要錢,我可以給你。」
他沒有說借,而是給。
任清筠怔住了。
她沒有想到,他竟然會為了她,說出這種話。
這種,不論從任何角度、任何立場,都極為沒有分寸的話。
以程玉軻的極度嚴謹和理性,放在從前,是絕對不可能如此逾矩的。
上級給下級錢,這算什麼……
還是男上司給女下屬……
不論是白給還是借,若是傳出去,不敢想外界的議論會有多不堪入耳。
是一個會被添油加醋、鬧得天翻地覆、成為他完美政治生涯的一大醜聞。
甚至可能會斷送他的前程。
也會將她拉入深淵。
但此時此刻,面對她毫無預兆地提出離開,他好像有些失去了往日的冷靜和理智。
生平第一次。
也許,他自己都還沒徹底釐清為什麼會這樣?
也許,只是不想失去一個這麼好的人才苗子,又或許,是因為其它隱藏得更深的某種陌生的情愫……
任清筠扛不住他眼中罕見透出的熾熱,再次垂下頭去,心旌卻不自覺動搖起來。
要趁著這個機會,將所有事和盤托出嗎?
也許……
不,沒有也許。
她必須保持清醒。
有時候一步踏錯,便萬劫不復。
程玉軻是對她很好,但那種好,只是局限於上級對下屬,可能因為兩人這段日子接觸頻繁,所以他有一點走偏了。
等將來這陣新鮮感過去,他清醒過來,也許就會後悔今日的一時衝動。
到時候,她該如何自處?
他是領導,家世煊赫,才能出眾,上面要保他,輕而易舉。
而她這個無權無勢、微不足道的小嘍囉,自然是被推出去,充當平息事態的靶子。
犧牲也就犧牲了。
這就是權力的血腥和殘忍。
任何感情在它面前,都脆弱不堪。
從小到大,她沒有受到過別人堅定的保護,在二選一里,她從來都是被放棄的那一個。
所以,她的求生本能告訴她,在這個世界上,最終能依靠的、能保護自己的,永遠不會背叛、不會拋棄自己的,只有她自己。
她垂著眼睛,強忍著上涌的酸痛,艱澀道:「請您別問了……」
程玉軻怔了怔,浮起冷笑:「所以,還是有事瞞著我吧?」
「難道是不想和我一起工作?」
「當然不是!」 任清筠遽然抬眸,眸底淚光晶瑩,滿臉的迫切與真誠:
「程司長對我的教誨與指導,令我受益匪淺。可以說,擔任您的臨時助理的這段日子,是我這輩子……最充滿希望的時刻……」
「一輩子還很長,別這麼輕易下定論。」他道。
「既然你這麼說,那你也應該知道,我為了培養你,花費了多少心血?你只要按照我給你鋪設的路,一步一個腳印穩穩地走下去,你就能成為同期職員中,晉升最快、最有發展前途的人,到時候,你家庭的問題,也可以迎刃而解。你明不明白?」
一字一字,誠懇真摯,振聾發聵。
她怎麼可能不明白?
但也許,還沒等到大廈建成的那一天,她就連地基都被人連根拔起了。
她賭不起。
她只能選擇目前看來最穩妥保守的那條路。
她硬著頭皮,深深地彎下腰去,歉疚道:
「程司長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我已經……做出決定,還請您成全。」
「到底是為什麼?!你為什麼如此執意地要走?」 程玉軻咬牙。
他很少有如此失控的時候。
可見有多盛怒。
任清筠默了一息,喉嚨艱澀哽咽,自暴自棄道:
「這是我的秘密……我有權……選擇不回答……」
程玉軻從未如此挫敗過,眼裡的光和熱因為她的決絕,而一寸一寸暗淡下去,變得沉冷灰暗。
「我以為,經過這麼長時間的相處,我們之間是不一樣的。」
「至少,可以互相信任。」
任清筠嘴唇顫抖,面色蒼白。
「你真的,已經決定了,想好了?」 他像是在做著最後的努力般,一字一頓冷聲問。
「………是的。」
「那如果我不同意呢?」
他居高臨下俯視著她纖瘦的脊背,像一株垂柳,煢煢孑立,不禁風吹。
任清筠身形一顫,熱淚盈上眼眶,拼命忍住,身體卻沒有動,繼續保持著這個鞠躬的姿勢。
他如果不同意,她能怎麼辦呢?
在體制內,她只是一個基層小職員,她的前途、她的發展,甚至她的命運,不過領導的一句話。
而在京城,她只是一個如螻蟻一般的普通人,掙扎求生,沒有穩定的安身之所,權貴階層漏下的一點小風雨,都可能讓她的生活天地傾覆。
她誰也惹不起。
程玉軻十指緊攥成拳,用力到指骨青白,仿佛恨鐵不成鋼。
最終,又如泄力般緩緩鬆開,滿眼沉痛冷酷地道:「好,我尊重你的意願。」
「你走吧。」
像宣判命運的鐘聲落地。
任清筠閉了閉眼,猶如被人抽走了體內的支柱,再無力量。
她知道自己再也無法回頭了。
她不知道自己將來會不會後悔。
但這一刻,她並沒有多餘的選擇。
聲音酸滯哽咽:「……謝謝程司長。」
不敢再看他,轉身往辦公室門外走去。
手剛搭上門把,正要旋開門,身後再次傳來那道沉冷痛心到極點的嗓音:
「任清筠,我真的,對你很失望。」
洶湧的淚,一下子就流了滿面。
這是他對她說過的最重的一句話。
心如刀絞。
真的快痛死了。
但她不敢哭出聲,死死咬著唇。
直把唇都咬破了,一絲血腥味洇進口腔。
靠著這點痛的支撐,她麻木地走出了他的辦公室。
門在身後咔嗒合上,將她和他徹底隔絕了兩個世界。
·
夜空漆黑,夜風寒冷刺骨。
傾盆大雨,毫無預兆地降臨人間。
雨勢鋪天蓋地,轟隆作響。
任清筠坐在公交車上,渾渾噩噩地打開車窗,趴著窗戶,將頭半伸出窗外,任雨水打濕她的臉,一片狼藉。
「我真的,對你很失望。」
程玉軻的這句話,一遍遍在她腦中迴響,猶如在她心上劃了一道口子,血淋淋的。
她再也忍不住,失聲放肆地痛哭了起來。
淚流成河,湮沒進十二月末冰冷的雨水中。
哭得有多慘呢?
車內車外的人都一臉驚恐地看向她。
不知道這個女孩子,遭遇了什麼至深痛苦和絕望的事,才會哭得如此撕心裂肺、肝腸寸斷。
仿佛隨時,都要和著眼淚,暈厥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