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玉軻毫無預兆打來電話,任清筠嚇一跳。
她下意識看了眼牆上時鐘,快九點了。
他很少會在這麼晚的時間給她打電話,或者更準確地說,他從沒給她的手機打過電話。
有事都在辦公室里說了,或讓韓助理通知,哪輪得到他這個大領導紆尊降貴,親自給下屬打電話的?
有且僅有的一次,還是在紐約那一晚,通過酒店內線,他約她出去散步。
一時有些忐忑,因為不明白他的意圖。
難道,今天在走廊里發生的事,洪小姐告訴他了,所以他來興師問罪?
呼吸不由發緊,心跳加快,接電話的手都有些抖。
「喂,程司長?」 她儘量保持聲音的平穩。
「睡了嗎?」 對面語氣很正常。
但背景十分安靜,音質聽起來密度很實沉,不像在比較開闊的辦公室或家裡,更像在一個狹窄密閉的空間裡。
任清筠回答:「還沒有,我剛吃完飯。」
她等著他的下文。
「一個人?」 他又問。
「還有林雅聰,她來我家了。」
林雅聰也被她帶得緊張,大氣都不敢出。
程玉軻點點頭,目光從車窗外那扇亮著昏黃燈光的草綠色木窗收了回來,對前排副駕駛打了個手勢。
韓昃推門下車。
程玉軻對電話里道:「身體怎麼樣?還有不舒服嗎?」
「嗯……休息了一下午,現在感覺好多了。」
程玉軻氣息里輕笑了一聲,「那就好,我正好路過你家,給你買了點藥,讓韓助送上去了,你收一下。」
「……啊?」
任清筠愣住,嘴巴半天沒合攏,好半晌後,才反應過來,程玉軻現在正在她家樓下!
她蹭地一下從椅子上站起來,四條椅子腿和地面發出尖銳劇烈的摩擦聲,把對面的林雅聰嚇一跳。
當然,這驟然的高分貝動靜也通過無線電傳進了靜謐的車廂。
程玉軻微微蹙了蹙眉,「怎麼了?」
大領導親自來給她送藥?!
任清筠懵逼、震驚、惶恐得有些語無倫次了,「我我我……我現在下來……」
「不用。」 程玉軻慢條斯理制止她:「你身體不舒服,就別亂動了。我已經派人上去了。」
「這……不太好吧?」
「這有什麼不好的?生病的人最大。」
任清筠發窘。
關鍵是,她沒病……只是心情不好。
這要讓他派來的人,看見這滿桌子又是蝦又是辣蟹的,一點都不像生病的人,領導會怪她「欺君」吧?
然而,不容她多想,門外響起敲門聲。
任清筠趿著棉拖,手機還在貼在耳朵上,蹭蹭蹭小碎步跑去開門。
門外站著的竟然是韓助!
要知道,韓昃的行政級別是處長。
他去到外面,都是別人給他鞠躬哈腰、端茶倒水的份……
現在,竟然親自上樓來給她這個小小的科員送藥,她沒病都要受寵若驚得暈過去了。
韓昃將手中提著的一箱子藥遞給她,如沐春風地微笑著:
「任同志,這是程司長特意吩咐要帶給你的藥,他囑咐你好好休息,別再因為工作而累壞了身體。」
任清筠耳朵透紅,雙手接過藥箱,有些侷促拘謹地說了聲:「謝謝謝謝。」
「那就不打擾你休息了,再見。」
「謝謝韓助,韓助您慢走。」
合上門,手機重新貼上耳朵。
還未開口,程玉軻的聲音先傳來:「收到藥了?」
任清筠害羞地點了點頭,隨後反應過來他看不到,趕緊回道:
「收到了,程司長,謝謝您。」
程玉軻輕輕一笑,「早點休息,明天見。」
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她感覺他的聲音好溫柔……
不像是尋常上級對下級的口吻,更像對待情人。
這個想法一冒出來,她就驚嚇得給了自己一巴掌。
又在胡思亂想了!
掛了電話,她抱著藥箱又急忙跑去客廳的窗戶邊。
玻璃木窗推開,光禿禿的欒樹枝丫錯落地擦過水泥窗台,強勁的北風迎面吹來,但她一點也不感到冷。
半截身子都快越出窗外,她極目看向樓下街道邊停駐著的那輛京A紅旗轎車。
黑色車身纖塵不染,在昏黃的街燈下熠熠鋥亮。
一兩片泛黃的枯葉被風帶起,擦刮過威嚴沉穩的表面,依然風雨不動安如山。
正如程玉軻給她的感覺,不論發生任何事,永遠淡然、沉著、優雅、體面。
韓昃坐上副駕駛。
片刻後,京A緩緩啟動,駛離了原地。
任清筠一直戀戀不捨地眺望著。
看著他的車拐上主幹道,看著車尾氣再也消失不見,都捨不得把目光收回來。
「人和車都已經走得遠遠的了,快關上窗戶吧,不然真的要被冷風吹感冒了。」
林雅聰一邊說著,一邊像搶零食一樣,從她手中奪過藥箱,坐去沙發上翻箱倒櫃一番,哇哇直叫:「都是進口藥誒!」
「我去,幾乎每一種日常常用藥都備全了,程司長也太體貼了吧?我都要愛上了!」
「也給我這樣一個噓寒問暖、無微不至的男朋友好不好?」
任清筠終於捨得合上窗,走回客廳,紅著臉糾正道:「不是男朋友,你別亂說。」
「不是男朋友都能做到這個份上,嘖嘖嘖……程司長對你可真好……」
林雅聰漫不經心地拿著一盒藥在手裡看,片刻後回過味來,突然大叫:
「他不會……想包養你吧?!」
任清筠羞惱地趕緊捂住她的嘴:「你又在胡說什麼?」
林雅聰一臉嚴重道:「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獻殷勤,除了喜歡她、想上她還能是什麼?」
「程司長已經訂婚了,再過一兩個月就要結婚了,不可能為了你臨時悔婚吧,所以我想不到除了包養之外的另外一種可能,總不可能跟你玩柏拉圖吧?」
任清筠比相信自己還要相信他,斬釘截鐵道:
「不會的,程司長的人品,絕對不會這樣做,我相信他!」
林雅聰被她突然的嚴肅語氣嚇到,趕緊點頭如搗蒜,附和道:
「對對對,經過幾次接觸,我也覺得程司長不是這樣的人。可能真的只是關心下屬……」
程玉軻有家族家訓的嚴苛規束,有極高的道德底線和原則,絕對不會亂來。
而任清筠雖然出身平凡,但也尚有骨氣和自尊在,無論生活如何艱難,她絕對不會當別人的情婦。
如果,她真去當了程玉軻的情婦,就玷污了這七年的暗戀。
她絕對不會這麼做。
這是她人生中最美好的七年。
她會好好珍藏,絕對絕對不會破壞它。
她看著茶几上散落的藥,難過道:「程司長只是有一點岔了,需要時間冷靜清醒。」
「他對我這麼好,給了我那麼多表現的機會,用心栽培我、指導我,我不能恩將仇報去害他。」
「所以,暫時離開,對他對我,也許都是一件好事。是我沒有藏好心思,我咎由自取。」
她已下定決心,離開京城。
讓這裡的一切,讓他的生活,回到正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