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AI人工智慧峰會在京城召開。
國際條法司此次負責的任務是,與各國政府斡旋、協調、統一全球民商事AI的執行規則。
峰會前,任清筠按照程玉軻給出的指示,整理出當前全球AI治理規則的空白點和爭議點,並做了一份歐美最新AI法案域外溢出的風險報告,交給程玉軻審核。
程玉軻稍作修改後便通過了。
最後,又將程玉軻與其他部委共同開會討論出的針對AI產業存在的矛盾訴求,整理成折中版內部法律意見書,作為華方在峰會上談判的底牌。
大會當天,參與圓桌博弈的有華國、歐美代表團、非洲聯盟及東南亞、南美等小國家。
任清筠在會場協助同事布置圓桌會議所需的資料。
程玉軻突然來到她面前,問:「本次談判的內容和要則,都清楚吧?」
任清筠正襟危站,點頭道:「清楚。」
她都不知道看了多少遍,早已經滾瓜爛熟了。
程玉軻頷了頷首,淡聲道:「待會兒正式會談時,你跟我一起上,你做第一輪發言。」
任清筠呆滯住,半晌才懵懵開口:「可我不會談……我沒有經驗……」
「所以現在在給你經驗啊。」 程玉軻笑了笑:「凡事都有第一次,你永遠紙上談兵,不上陣實踐一次,怎麼會進步呢?」
「可是這次的會議這麼重要,我怕搞砸了,給您拖後腿……」 任清筠有些膽怯。
「我交給你的事,你哪次搞砸了?我都對你有信心,你怎麼反倒自己先泄氣了?」
任清筠還是有些猶豫。
程玉軻鼓勵道:「拿出你在國際聯合大會上發言的勇氣來,別擔心,也別緊張,就算你中途卡殼了,還有我在呢,我會給你兜底的。」
他永遠都這麼沉穩強大,讓人安心。
任清筠瞬間像被注入了一劑強心針,也就不再推辭,點頭應是。
程玉軻交代完就走了。
任清筠默默目送著他離去的背影。
那不自覺漏出的崇敬又戀慕的神情,被不遠處的雲騰一一看進了眼裡。
·
圓桌會正式開始後,各國代表各抒己見、據理力爭,氣氛由一開始的客氣融洽,逐漸劍拔弩張。
在任清筠提到所有生物數據、醫療影像、文創內容,未經單獨授權一律禁止跨境AI抓取時,歐美代表首先發難,言辭毫不客氣:
「你們制定的標準太嚴格了,這根本是在限制AI技術的自由流通。」
任清筠解釋道:「我們只是在儘可能地保護數據安全,以及保障創作者的跨境版權歸屬。」
「但你們這樣屬於是一刀切行為,讓我們這些AI技術本就薄弱的小國家怎麼辦?」
非洲、東南亞和拉美小國代表亦紛紛討伐,「你們是打算進行AI產業壟斷嗎?」
這義憤填膺的陣仗,任清筠沒見過,霎時心底有些發慌,但表面仍盡力維持著鎮定,還想辯解,坐在旁邊的程玉軻適時插了進來,從容不迫,沉穩道:
「我方代表已經闡述了立場,現在就由我進行補充解釋吧。」
「首先,我們禁止的,是無授權、商業化、用於模型訓練的惡意跨境抓取。但對於合規互認、雙邊授權、公益科研、以及跨境醫療協作等的數據流通,是絕對支持的。」
「絕對不存在你們說的壟斷、一刀切行為。」
他溫言安撫歐美國家代表,「我們不會阻礙AI科研與商業合作,一切正當合法的交流,皆受我國政府的保護與支持。」
然後,又不疾不徐地轉向小國方的政客:「我們這樣做,也是為了嚴防無序數據掠奪,最大限度地保障AI技術薄弱的小國的數據安全。」
最後聲音鏗鏘地總結:「AI治理不是二選一,我們既不搞無序開放,也不搞封閉隔絕,而是按數據類型分級、按使用目的確權、按跨境授權合規。」
一番話說得專業、嚴謹、沉定有力,既守住了華國的立場和原則,也照顧到了多方利益。
會場氣氛登時一松,各國代表皆滿意地鼓起了掌。
任清筠五味雜陳,心想,自己和程玉軻的差距,真的比人和草履蟲還大。
就剛剛那已然沸騰的局面,若非程玉軻及時站出來救場,她就真的要丟臉丟大發了。
程玉軻似是察覺到了她的沮喪,微偏過頭,用眼神安撫她沒事。
任清筠心中再次一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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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輪又一輪的談判斡旋,一直持續到很晚才結束。
程玉軻親自送任清筠回家。
第一次坐上大領導的紅旗專駕,任清筠受寵若驚。
這車廂也太乾淨整潔了吧,這車飾也太高檔了吧,后座位置也太寬敞了吧,而且車門也都是定製的防彈鋼門,比普通豪車鐵板一樣的車門還要厚幾倍,空氣里散發著幽幽的清潔的清香,從細節到整體,就透著八個大字:
沉穩、矜貴、威嚴、權力。
任清筠就像個沒見過世面的鄉巴佬一樣,連坐都不敢太用力,腰杆挺得直直的,背也不敢貼上座椅背,仿佛怕弄髒弄皺了似地,雙腿規規矩矩地併攏,雙手也規規矩矩地交疊放在膝上。
這姿勢別提多詭異了,像迎賓小姐。
再加上,和他同處一片如此狹窄閉塞的空間,一舉一動都如此鮮明,氣息也如此強烈地包圍著她,她簡直緊張得連眼睛都不敢亂瞟,呼吸都不敢太用力,整個人就緊繃得慌。
程玉軻正在專心致志看文件,餘光瞟到她怪異的坐姿,不禁皺眉:
「你不累嗎?」
任清筠一臉懵然:「……啊?」
「放輕鬆,別那麼拘束,都跟我共事這麼久了,怎麼還這麼怕我?
任清筠:「…………」
心想,怕您是本能,不以相處時間的長短為轉移。
韓昃在副駕駛看了眼後視鏡,撇了撇嘴,也覺得有些好笑。
任清筠聽話地將脊背放鬆下來,結果不放鬆還好,一鬆弛下來,就感覺腰真的板得好酸,不自覺臉部肌肉扭曲了一下。
這可愛又滑稽的一幕,被程玉軻捕捉到,不禁淺淺地勾了勾唇。
他看著手中她提交上來的今天的會議記錄,道:「我們來復盤一下你今天的表現吧。」
任清筠又緊張起來,乖乖坐好聽訓。
「首先,你的材料準備得很充足,規則也梳理完善,對風險的研判細緻,對AI國際法條文、國家公約差異、部委訴求拆解,都理解得非常透徹紮實,作為入職才一年多的新人,前期工作滿分,這是你的優點。」
「但因為缺乏經驗,不懂多邊斡旋的語言藝術,所以你才會犯了三個典型新人談判的錯誤。」
任清筠認真聽著,隨著他的話而自我反思。
「第一,你只講法律底線,不講合作空間。多邊峰會不是法庭庭審,不用死摳絕對的對錯。法庭要黑白分明,但峰會的目的,是要尋找全球最大公約數。」
「第二,你把『禁止邊界』講死了,沒有留白。你直接說『一律禁止』,沒有區分「惡意訓練」與「合規合作」,所以才導致歐美代表方指責我們封閉,也讓小國誤以為我們要實施產業壟斷,對差點對談判失去了信心。」
「第三,你在發言時,習慣性站在『執法者視角』,而不是『全球規則制定者視角』,太死板了,不懂變通。再加上,你今天所有表述,都是在守國內規則,但切記,我們的談判,是要造全球都適準的規則。」
「記住。商事數字國際法談判,永遠遵循三句話邏輯:禁止無序、鼓勵合規、統一標準。通俗解釋,就是先堵惡的,再放活的,最後定規矩。」
「這就是我們國際條法司數字法處所有多邊談判的底層邏輯。」
任清筠受益匪淺,心尖微顫,崇拜之情再次油然而生,雙眼明亮地回答道:
「我記住了。」
程玉軻點點頭,將會議記錄遞還給她,最後囑咐道:
「你的法條功底已經夠了。接下來你要學的,不是背書,而是法理彈性。將剛性底線留給雙邊對峙,彈性空間留給多邊斡旋。」
「下次再上台時。不要先說『不允許』,要先表明態度『我們支持什麼、包容什麼』,最後再明確『禁止什麼』。語序一變,全場風向也就變了,接下來的談判,你就可以更多的掌握主動權。」
這些可都是程玉軻的寶貴經驗,就這麼傾囊相授給她。
任清筠心裡感激,鄭重地道了聲:「是。」
雙手接過文件時,指尖不小心抓到了他的手,任清筠一個激靈,閃電般將手縮了回來。
指骨柔荑般綿軟,如玉般冰涼。
不薄的文件擦過指腹皮膚,帶起一陣微熱的摩擦和微涼的風。
那柔軟的觸感還停留在手背上,癢意滲進心裡。
程玉軻微眯起眼。
就見任清筠像受驚的小兔一樣,緊貼著車門,兩人中間遠得像隔著一道天塹。
臉低著,表情在街燈晦暗的光影里不明顯。
但白皙小巧的耳垂尖慢慢染上櫻粉,一小坨的,莫名誘人。
程玉軻只覺喉嚨發緊,呼吸不暢,抬手鬆了松領結。